亚兰躺在浅滩上,让海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着他的后背。
咸涩的液体从头发里往下淌,顺着额头滑进眼睛,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的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浪冲走了一只,剩下的那只灌满了水和沙子,沉甸甸地挂在脚上。
不远处的沙滩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木桶、断裂的缆绳和几块被海浪拍碎的船板,几个人影正在那些残骸之间踉跄着爬起来,咳嗽着往外吐海水。
他翻身坐起来,把那只灌满水的靴子脱下来倒扣在沙滩上,然后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空气开口。
“真是一次糟糕的旅程。”
海风把他的话吹散在浪花声里。他等了片刻,像是在等某个看不见的人回答。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语调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恼火。
“难道你没有让我安稳到达的合适办法吗,我差点死了。”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不高,像是在茶会上听到一个不太得体但确实有趣的笑话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淡然而狡黠,从他胸口烙印的位置升起来,沿着血管和骨骼传到耳膜深处。
“哦,你自然是不会死的。看看,刚才不是有人——哦不,是有神明拯救了你吗。”
亚兰哑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把那只倒空的靴子重新套回脚上,站起来,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朝海岸线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翻涌的海面。
海浪把最后几块船板推上沙滩,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迅速破灭。
两个月前,当希维尔站在山谷岩石上说出那句“我要做更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候,他就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
事实证明他没有想错。
他们在乌尔苏恩安置了第一批逃难者,然后开始按照计划推进。
塔莉垭和内瑟斯负责训练那些愿意拿起武器的志愿者,巴巴扬带着织母信徒们联络散布在沙漠各处的部族,希维尔则亲自带人去接应那些还在被泽拉斯爪牙追赶的幸存者。
消息像沙暴一样在沙漠中扩散。太阳之女,战争女神,古恕瑞玛的正统血脉,那些逃难者给她起的称号比她本人跑得还快。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供养一支不断膨胀的队伍需要钱,需要粮食,需要药材,需要布料和皮革,需要所有那些不会凭空从沙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们可以从那些被击溃的筛沙者手里缴获一部分物资,也可以从少数投靠泽拉斯的极端野心者那里搜刮战利品,但剩下的缺口仍然大得惊人。
希维尔和亚兰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卡西奥佩娅的委托金。
那笔数目不菲的尾款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卑尔居恩的三方银行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去签收的委托人。
取回这笔钱的任务落到了亚兰头上。
当他在半个月后抵达卑尔居恩时才发现,因为沙漠里的动乱愈演愈烈,那家银行已经关闭了在恕瑞玛北岸的所有分行,迁回了皮尔特沃夫。幸好巴里安那个老家伙还算有良心,在他离开之前给他留了一张凭据。
凭据上盖着银行的海克斯防伪印章,还有巴里安歪歪扭扭的签名,说凭着这张纸就能在皮尔特沃夫的总行取到钱。
好吧。这就是他之所以踏上那艘前往皮城的船的缘故。
至于为什么会以现在这种方式抵达——亚兰把脚从沙滩里拔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翻涌的海面。
几块碎裂的船板被海浪推上岸,在沙滩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那艘船的船长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
亚兰在上船之后的第二天就发现了这一点,当时那个年轻人正对着罗盘挠头,嘴里念叨着什么“这个指针是不是应该指向正北”。
有一些航海经验的人提醒他航线偏了,他说没关系,反正大海这么宽,偏一点也能到。
偏一点的结果就是在靠近目的地的最后半天,船头直接撞上了一片暗礁。
船底被撕开一条从船首直到船尾的裂缝,海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船舱。
亚兰当时正靠在船舷上检查自己的行李,听到那声巨响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把凭据从怀里掏出来,用油布裹了两层,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船就开始下沉。
就在所有人即将罹难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旋风从海面上席卷而来。
那风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将正在下沉的船只、散落的船板、漂浮的木桶连同那些即将沉入海底的人一起裹挟着抛向海岸。
亚兰在被风卷起的瞬间抬头看了一眼。
在众多盘旋的风旋之间,有一只白色的鸟儿正在飞舞。
那只鸟不大,羽毛是极淡的银白,眼眸是通透的青色,在风眼正中央轻盈地翻转着身体,每一次振翅都带动周围的气流改变方向。
它没有鸣叫,只是沉默地在风中盘旋,像是在检查每一片被风托起的残骸是否都落在了安全的地方。
空灵的叹息在人们耳边响起,极轻,极短,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那只鸟便消失了。
风也停了。
所有人都砸进了浅滩里,浑身湿透,呛着海水,但活着。
亚兰站在沙滩上,脚下是还在喘息的幸存者们。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了。
“传说中祖安的守护神,哼,他们可真走运。”
“为什么说他们。”亚兰问。
“如果她没有出现,我会帮你一把,至于其他人——”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那个停顿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亚兰没有回头。
他把那只还在往外渗海水的靴子在地上磕了磕,往陆地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哼。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得干自己的活儿了。”他不想再说下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很清楚这个道理。
那个通过烙印单方面联系过来的对方从来不会只是为了跟他闲聊几句海难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