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偏过头整理耳侧碎发的时候,能看到圆润的肩头和锁骨上方细腻的皮肤。
她穿着一件漂亮的小裙子,领口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扣,裙摆蓬松而轻盈,面料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暗纹与亮片,在辉石灯的暖金色光芒中一闪一闪,像是被揉碎了的星尘洒在了裙摆上。
裙摆刚好到膝下,露出一小截包裹在白色长袜中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圆头小皮鞋,鞋面上各镶着一枚小巧的蝴蝶结搭扣。
她看着玻璃中的自己,看着那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慌乱和更多沮丧的眼睛。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萨勒芬妮。”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明明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却是这样随便地跑出来。”
她又从挎包里拿出了那枚已经沉默的耳罩,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透明外罩上细密的防滑纹路。
这个小小的机械是父亲特意托海克斯工坊定制的,能在佩戴时释放出一种温和的白噪音,将外界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
这个是专门针对她这种特殊体质而调制的过滤装置。
它将这些声音调成了一种不会刺穿鼓膜不会震动颅骨的频率,让她能像普通人一样走在人群中。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啊?”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一点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恼意,“明明等到爸爸定制的礼物到了,那个抑制水晶到手,才能真正好好地去感受这个世界,结果你还是提前跑出来了。”
她把耳罩重新放回挎包里,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冲动的事。
她实在是有些忍不了了,长长久久地待在家里,待在那间被父亲特意改装过的安静房间里,确实能够不去听到那些来自他人灵魂的琐碎之音。
那些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身上溢出来的、零散的、重复的情绪碎片。
她今天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对自己说,只是想晒晒太阳,只是想看看广场上那些漂亮的喷泉,只是想在街角那家最喜欢的小店里买一份新出的糕点。
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她还有其他的渴望,那就是想要在其他人面前歌唱。
“你真是个虚荣的家伙。”她对着橱窗中的自己,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她的想法应该算不上炫耀,她只是想把自己每天独自在房间里对着墙壁哼出的那些旋律唱给别人听,想看到有人在听到她的歌声时露出笑容。
但她还是这样对自己说了,用一种近乎严厉的口吻,好像先把自己骂一顿就能抵消那种被人拒绝或嘲笑的恐惧。
她就是这样不自信,以至于满怀对音乐的热爱,同样拥有着卓越天赋的她,在这个让梦想成为进步阶梯的皮尔特沃夫,也羞于展示自己。
她把脸从橱窗前移开,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那枚蝴蝶结搭扣。
叮叮咚。
不知来自何方的钟声响起,穿过冷巷两侧高耸的石灰岩墙壁,从头顶那片被切割成窄长条的天空中缓缓落下。
这声音将萨勒芬妮从自我中抽离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中日头的方位。
已经不早了。
她想起自己今天出门时给自己定的计划,站在广场宽阔的低台上,接纳着人们的注视,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开口歌唱。
她确实站上去了,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然后那些嘈杂的灵魂之音就像决堤的潮水一样冲破了她的防线,尖锐的焦虑、模糊的期待、好事者的无聊、路过者的好奇,无数股情绪的碎片同时灌入她的脑海,在耳膜深处炸开。
她捂住耳朵,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狼狈地逃了下来。
“还是没能做到啊。”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掌心在微微发烫的皮肤上轻轻按压了几下,像是要把那些残留的窘迫从脸上抹掉。
今天就这样了,该回家了。
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小挎包带子,准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然后她停下了。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条巷子她不认识……嗯,虽然对于少有出门的她来说绝大多数的街巷她都不怎么熟悉。
但这里也太偏僻了些。
两侧是陌生的灰色墙壁,头顶是陌生的窄长天空,连墙壁上那些灯的样式都和平时见过的不太一样,更老式,更朴素,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熟悉的那片上城区的陈旧感。
她在仓促逃离人群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感到害怕。
她的目光沿着巷子往前延伸,前方不再是那些灯光明亮、墙壁整洁的冷巷,而是一片越来越深的昏暗。
巷子的尽头没有墙壁,只有一片被栏杆围住的空旷地带。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片黑暗走去,皮鞋的嗒嗒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近了才看清那栏杆,金属材质,被漆成一种介于深灰和墨绿之间的颜色,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栏杆上挂着几个褪色的警示牌,上面的字迹被雨水和雾气反复冲刷,已经模糊得只能勉强看出“禁止翻越”和“危险区域”几个词。
她把手搭在栏杆上,微微踮起脚尖,往前探出身子。
栏杆之外依旧是大片的黑,不是那种纯粹的什么都不存在的黑暗,而是塞满了东西的深坑。
淡白色的油腻雾气在其中缓缓飘动,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薄纱。
雾气中或绿或紫的光斑时不时闪烁一下,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区域然后迅速熄灭,又在更远的地方重新亮起。
有一道光穿透了雾气的缝隙,笔直地刺入黑暗深处,那是一盏大功率射灯,从某个高耸的塔楼顶端往下照射,光柱在雾气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边界。
“祖安啊。”萨勒芬妮轻声呢喃,“曾经待过的地方。”
她曾在父亲的旧地图上看到过这座城市,在两条蜿蜒的山脊之间,有一条细长的阴影标注。
没想到自己居然走到了临近祖安的边缘街区。
这附近应该是有那种通到下面的阶梯,弯弯绕绕错综复杂,在很久很久之前不知道什么目的设立,现在则是被执法官们监管和利用,好去往下面进行突袭与搜捕活动。
她把身子从栏杆上收回来。
哒哒哒哒……
密集的细碎声先来了。
“诶,什么?”她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