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从西架角街撤出来的时候,那些被解救的落难者们被围在正中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也不再有人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他们身上的绳索早就被割断了,手腕上还残留着麻绳勒出的红痕,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恐惧和绝望变成了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赛薇卡的组员们走在队伍外围,手里的武器还没收起来,但肩膀都比来的时候松弛了几分。
任务完成了,而且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他们穿过一片棚屋区的时候,偶尔有几道目光从歪歪扭扭的铁皮窗户后面窥伺过来。
那些目光扫过队伍中那些体格壮硕、手里还拎着武器的工人,又扫过走在最前面那个穿着异国皮甲表情平淡的外邦男人,很快就缩了回去。
人数差距太大,没有必要招惹。
有几扇窗户干脆被从里面拉上了破布帘子,佯装没有人。
亚兰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匕首。
匕首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刃面反射着从头顶管道缝隙中漏下来的微光,明明灭灭。
希尔科最后说的那些话,那个关上门之前抛出来的所谓交易,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他在希尔科眼中并不只是一个被范德尔雇来干活的打手,希尔科看他的眼神和看赛薇卡的时候不一样,和看泽丽的时候也不一样。
那个地沟的无冕之王大概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在祖安和皮尔特沃夫之间游离的潜在棋子和合作对象。
他的手指停下来,匕首的握柄稳稳地停在掌心里。
不管怎么样,希尔科确实爆出了一个会让祖安与皮尔特沃夫上下两城的人都震惊的消息。
不过那个消息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关系不大,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的思绪被一只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打断了。
泽丽拽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两下。她刚从队伍前面跑回来,夹克的兜帽滑到了肩膀上,露出那张满是好奇的脸。
“喂,亚兰,你干嘛从希尔科那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发呆,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那个家伙跟你说了什么吓人的事,还是说想要招揽你?”
“没什么,某人说了一些无聊的话。”亚兰把手里的匕首插回腰间,动作很随意。
这话倒只有一半是敷衍。
希尔科说的东西确实很有价值,但他据此给出的所谓交易却对他鲜有吸引力。
丰厚的报酬谁都想要,但如果报酬背后的代价是要卷入一场涉及上城和下城之间复杂政治博弈的长期漩涡,那就不划算了。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拿到那笔银行里的委托金才是正事,没必要节外生枝——希望能够如他所愿,与其他落难者上去的时候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泽丽“啊”了一声,显然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
她绕到亚兰前面,倒着走,仰着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你可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希尔科到底是跟你说了什么,跟我讲讲呗!你是不知道,刚才我们在外面等的时候,多担心,而你竟然什么都没短的出来了。”
“净不想着别人好。”亚兰往旁边挪开了半步,躲开她第二记拍过来的巴掌,然后抬起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头上那顶夹克的兜帽被拍得往前一滑,遮住了半张脸。
“聊了……嗯,猫头鹰法庭。”他随口说道。
泽丽把兜帽往后一推,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看着他。
“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不能具体一点吗?”
“一群站得很高,而且站在黑暗当中的人。”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泽丽显然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
她加快脚步追上来,伸出手指戳他的胳膊,“到底是什么意思,站得很高是什么意思,是说上城的那些人吗?还是说炼金男爵,还是说别的什么人?”
“自己想。”亚兰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脚步往旁边一滑,躲开了她又戳过来的一指。
泽丽戳了个空,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站稳之后立刻咬牙切齿地追了上来。
她在闹腾中挥舞着那双过于宽大的袖子,试图用拳头捶他的肩膀。
亚兰在闪转腾挪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她,偶尔蹦出一两个完全不相关的词,让她自个儿猜。
赛薇卡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
只是在泽丽的嗓门又一次拔高的时候,她默默地叹了口气。
回到福根酒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祖安那些歪歪扭扭的街道在夜晚的烟雾中显得更加混沌。
范德尔把最后一批落难者安排在了酒馆附近一处闲置的仓库里,铺了地铺,分了水和干粮,又派了两个人守在门口。
等他把这些杂事都处理完,推开酒馆的门走进来的时候,亚兰正靠在他惯常待的那面墙壁上。
范德尔看了他一眼,想起了刚回来时亚兰跟他说的那句话。
“还有另外的事,希尔科让我带些消息给你。”
范德尔走到吧台后面,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没开封的酒和两只玻璃杯,然后用下巴朝酒馆角落里一扇关着的门点了点。
两个人走进那个房间,门在身后合上,将酒馆里零星的嘈杂声隔绝在外。
窗外的霓虹招牌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投进来一片朦胧的紫光,将整个房间染成了半明半暗的色调。
墙角立着一只旧衣柜,柜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彩色贴纸,是很多年前一个孩子贴上去的。
墙上挂着一幅粗糙的画,笔触很稚嫩,画的是好几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歪歪扭扭的绿色草地前面,天空是蓝色的,太阳是黄色的,很简单很干净的图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
范德尔沉默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酒瓶已经见了底,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下,在杯底聚成浅浅的一汪。
他看完了那些和着酒一起咽下去的东西,然后将目光转向墙上那幅画。
那是某个女人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作品,画框边缘的漆皮已经有些剥落了。
他的手指在杯口轻轻摩挲,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转过脸,看向亚兰。
“对于他的话……你怎么看待?”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酒液浸泡过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