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又来了吗?
她有些小小的烦躁。
这个注视持续了很久,久到凯瑟琳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开始微微发痒,想要开口打破这种沉默。
“你到底想说什么。”凯瑟琳终于忍不住了。
卡珊德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和自己有着同样轮廓但比自己更加年轻更加执拗的眼睛。
然后她脸上那种属于议员的严肃而端整的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缓慢地卸下了最外面那层坚硬的外壳。
“你不应该参与到金魔的案件当中来。”她开口了,语调不再是议会上发言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样子,在只有在这辆车的封闭空间里才会流露出来的东西,“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感兴趣,从你十二岁那年赢了那场射击比赛开始,我就知道。”
“我也知道你在警局的档案室里待的时间比在学校的图书馆还长,但这次不一样。金魔已经杀了七个人,七个。”女议员的目光闪烁,“受害者的样子你都看到了,在刚才在巷子里。那个凶手不是在抢劫,不是在复仇,他甚至可能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动机’的东西。”
“对方仅仅是在给这个城市制造混……咳!我是说,他只是想杀人,而且享受杀人,这种人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不会按常理出牌,也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退缩,所以……”
“我知道他危险,我在档案里读过所有受害者的验尸报告。”凯瑟琳说。
“读报告和站在那个被割开了脸的人面前是两回事。”卡珊德拉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然后又迅速压了下来,“你现在只是一个实习生,警局让你去档案室帮忙,让你在旁边观摩一些不那么严重的案件,是因为你表现得很好,你确实比同龄人更聪明也更努力。”
“但那不代表你有权利介入一起连环杀人案的调查!你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义务,追捕杀人犯是执法官的工作,不是你的,你的工作是好好完成学业,然后在实习期结束之后拿到一份合格的评价。”
“然后好按照你给我准备的路走下去,对吗?”凯瑟琳把背包往怀里抱了抱,手指在背包的边缘上来回搓着。
“好吧好吧,我会做我自己能做的事情,我会好好实习,不会超过这个界限。”
卡珊德拉叹了口气。
她听出来了,这种回答实际上还是委婉的拒绝。
她的女儿在告诉她,她不会放弃,她只是不会再让她知道了。
“你知道吗?”卡珊德拉把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用拇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以后再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帮助了,别想再用我的名头,也别想拿着我的特许通行证到处乱跑。”
她严厉起来,“我就不应该在十二岁生日那天送给你那把海克斯卡宾枪,我也不应该什么都满足你,你要去警局实习,我让你去了,你要调阅旧案卷宗,我签了许可,你要去参加海克斯武器设计比赛,我也同意了。现在看看,这些把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凯瑟琳皱起了眉,纤长的眉毛几乎在眉心处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我现在这样不好吗?按照你的标准,我是个坏女孩,那到底什么样才算是好女孩?”
卡珊德拉看着她女儿倔强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视线移向窗外。
车子正经过那片市中心广场的边缘,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
广场上有很多人,有人在散步,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保姆推着婴儿车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悠悠地走。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女孩,正背着琴包从广场上的人群中穿过,粉金色的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发尾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看着那个女孩,她的心好像也柔软了许多。
“不像个正正经经的好女孩该有的样子,参与社交,做一些好女孩该有的日常,比如逛街,比如听听音乐,比如悠闲地享受时间流逝。”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琴包的女孩的身影,朝她偏了偏下巴,“就像那个女孩一样。”
……
阳光明媚。
但萨勒芬妮却叹着气。
她刚从探险家公会那边过来,又去敲了伊泽瑞尔家的门,开门的依旧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莱米尔先生。
老先生依旧很和善,依旧请她进去喝杯茶,然后依旧用同样无奈的语气告诉她,他的侄子还是没有回来,最新的信件也没有寄到。
她道了谢,喝完那杯茶,然后走出了那栋小楼。
她抬起手,轻轻抚弄了一下耳边的耳罩。
指尖碰到外壳的瞬间,一抹微弱的蓝色亮光在透明外罩内部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父亲昨天晚上帮她把耳罩修好了,换了一颗新的微型晶石,重新校准了白噪音的频率。现在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重新隔绝在外,她的脑子终于能安静下来。
这几天来,她每天都会去探险家公会和伊泽瑞尔家门口转一圈,这件事她的父母也注意到了。
她的母亲在吃晚饭的时候问过她为什么最近总是往外跑,她只是说想要出去走走。
她没有告诉他们真相,没有说她在帮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外邦男人找担保人。
她知道如果说了,他们一定会担心,一定会劝她不要和下面的人扯上关系,即便他们曾经也来自那里,来自于祖安。
但那是她答应过的事,答应了那位救了她的人。
善良的女孩忧愁不已。
幸好她的父母也没有追问太多。
他们只是嘱咐她不要太勉强自己,说那个定制的抑制水晶快做好了,再等一阵子,她就能像普通人一样走在人群中,不用再担心这只随时会过载的小耳罩了。
她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笑着,说她知道她很兴奋,但在这段时间里,还是要尽量少去人多的地方。
萨勒芬妮走在通往广场的街道上,这条路并不是从探险家公会回家的最短路线。
她这几天每次拜访完伊泽瑞尔家之后,总会绕一点路,经过这座广场。
因为那位演奏家总会在这个时间,在喷泉旁边的老位置上演奏他的乐器。
他的音乐给她带来了很多灵感,那些旋律和她平时在留声机里听到的古典交响乐完全不同。
它们更自由,更充满变数,有时候她会闭着眼睛站在广场边缘听完整整一个下午,然后在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钢琴把那些旋律重新弹出来,再加入一些她自己想到的变调,去思索自己能够写出怎样的歌。
但今天她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发现喷泉旁边并没有传来熟悉的琴声。
“……嗯?”她带着疑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