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和凯特琳在皮尔特沃夫的街道上又转了一整天。
从学院区边缘那些还没有发生过命案的安静巷子,到北边港口区那些堆满了货物木箱的码头仓库,再到西区那几栋被废弃的旧公寓楼之间长满了杂草的空地,他们几乎把地图上那些处于金魔作案盲区的地段重新踩了一遍。
凯特琳的笔记本上又添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个被排查过的地点后面都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那些叉排列得很整齐,但也只是整齐而已,没有引出任何一条能指向新方向的线索。
她把这些天所有排查过的区域和之前那些案发地点做了综合对比,试图找出金魔在选择作案地点时的某种隐藏规律,但那些点在皮尔特沃夫的地图上散得太开了,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豆子,每一颗都恰好落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夜幕降临之后,他们在港口区一家还在营业的廉价酒馆门口分了手。
凯特琳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朝亚兰挥了挥手,说明天她会把今天排查过的区域和之前所有案发地点做一个综合对比图。
亚兰点了点头,目送她上了那辆停在街角的出租马车,然后转过身,朝伊泽瑞尔家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中拖出长长的回音。
推开书房的门,伊泽瑞尔正坐在那张高背椅上,手里举着一份展开的报纸,用一种混合了不满和困惑的表情盯着上面的某个版面。
他听到门响,把报纸从眼前放下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刚走进来的亚兰,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里那只从德玛西亚带回来的旧衣箱旁边,从里面拎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
“今天可是报答那位小姐的时候。你可得好好对待,别露出这样一副表情。”
伊泽瑞尔把那套西装抖开,举到亚兰面前比了比,然后绕着他走了半圈,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肩宽和袖长,“难道是因为有我这个人在才不高兴。放心,我不会抢你风头的。吃饭的时候我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尽量不往你们那边看。”
亚兰站在镜子前面,瞧着里面那个穿着亮面西装的人。
深灰色的面料在书房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领口的设计很利落,线条简洁而干脆,只是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肩膀的位置稍微紧了一些,每次他把手臂抬起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布料在肩胛骨附近绷得有点紧,袖口也短了半寸,露出一小截手腕。
伊泽瑞尔搁那给他找的这种骚包的衣服,这种亮面面料在皮尔特沃夫的上流社交圈里大概算得上是时髦,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像是把一匹战马塞进了舞马的马衣里。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亚兰扯了扯领口,把袖口往外翻了翻,用一种还算平静的语调说。
“你在想什么事情。该想想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伊泽瑞尔把那份报纸从桌上拿起来,将其中一页翻到最显眼的位置,用手指用力戳着上面某个被圈出来的板块。
他的手指戳得报纸哗哗作响,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委屈、不甘和一种深刻的困惑,“我的游记,那些记录海外奇闻的真实故事,德玛西亚的白色城墙,恕瑞玛的黄金遗迹,弗雷尔卓德的冰原极光。每一篇都是我亲自去过、亲眼看过、亲笔写下来的。我为了写那些东西翻了多少座山,在沙漠里被蝎子蛰了多少次,你都是亲眼见过的。结果居然被这种东西给比下去了。连续好几期,每次都是。你看看这个。”
亚兰顺着伊泽瑞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报纸上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正是他这段时间抽空写的一些小故事。
借助伊泽瑞尔在报社那边的关系渠道,他把这些东西刊登在上面试水,没想到反响异常热烈,读者来信堆满了报社的收件箱,编辑专门派人送了一封亲笔信过来,用极其热情的口吻问他能不能再写几篇。
于是他适时机地又写了几篇,趁着热度还在趁机赚点外快。
这种外快赚起来比追捕金魔省力多了,至少不用蹲在半夜的巷子里喝冷风。
报纸上今天刊登的是其中一篇的开头。
“我叫艾莉丝·温德米尔,是温德米尔伯爵府的管家之女。我从十二岁起就在伯爵府的书房里整理账册,伯爵大人说我的手很巧,账目从来不会出错。我以为我会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直到昨天,伯爵府真正的千金小姐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华美长裙,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和一个从诺克萨斯来的护卫。伯爵夫人哭着拥抱了她。然后她看向我,用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语调说,‘既然我的女儿回来了,那个冒牌货就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可是夫人,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只是您的管家之女,是您亲手从孤儿院里把我领回来的,是您说我长得像您早夭的女儿所以让我留在您身边。这些话,您都忘了吗……”
另一篇的开头紧挨着第一则的结尾。
“我叫塞巴斯蒂安·格雷,是皮尔特沃夫工坊学院海克斯应用力学研究所的首席助理研究员。三年来,我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实验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导师说我是他见过最勤奋的学生,我的论文在去年的学术年会上获得了优秀成果奖。直到导师把他的小女儿安排进了实验室。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实验,连最基本的微晶共振公式都背不全,但她在昨天的学术委员会上站在我的研究成果前面,对着所有人微笑着说,这是她在导师指导下独立完成的研究。我站在最后一排,没有人注意到我……”
第三篇的标题用加大号的粗体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