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是在警局后门那条窄巷里找到亚兰的。
他靠在巷子深处一堵爬满了暗绿色霉斑的砖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只脚踩在身后那堆废弃的木箱上。
巷子外面就是警局正门,那些被紧急抽调回来的执法官们的靴底敲击石板路的声响和互相呼喊的号令声隔着一整栋楼都能隐约听到。
“你在这里倒是挺清闲。”
凯特琳从巷口走进来,靴跟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巡逻记录,纸张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里面太吵了。”
亚兰说。
凯特琳走到他旁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那份记录往他手里一塞。
“追捕行动到现在为止已经持续了快一周。金魔对下水系统的熟悉程度完全不像是临时躲进去的,每一次合围都能在最后关头找到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岔路逃走。其中至少有三次是完全没有可能凭借临时反应做到的。”
她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一张被折叠了好几次的皮尔特沃夫城区地图。
地图上用红墨水圈出了金魔在地下躲藏期间两次重新上皮尔特沃夫地表作案的区域,一个是东区旧杂货铺,另一个是港口区码头。
两个案发地点之间几乎没有关联,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这两次重新回到地面的作案,都发生在距离下水井口不远的地方。东区那个杂货铺离最近的井口只有不到半条街的距离,港口区那个更近,井口就在码头仓库的墙角边上。他每次都是趁执法官们全部集中在管道深处搜捕的时候抽空上去,杀完人之后立刻撤回地下。井口附近没有安排值守人员。”
亚兰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两个被红墨水圈出来的位置,手指在其中一个圈上轻轻点了点。
“巡逻路线和值守部署都是内部文件。他不可能靠运气就刚好撞上没有人的井口。”
“而且。”
凯特琳从亚兰手里拿回那份巡逻记录,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戳着上面几行用墨水划掉的修改痕迹,“这是我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原始记录。追捕行动第三天的夜间巡逻安排表上,原本安排了两个人值守港口区那一带的井口。但这份安排表在当天傍晚被临时更改了,值守人员被调去支援管道深处的合围。更改命令的签署人是——”
“诺斯博科。”
亚兰说。
他不是在问,是在替她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凯特琳沉默了几息。
她把那份记录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将地图也重新叠起来,用一种很慢的语调说:“他是我母亲的副手,在议会安全事务办公室工作了将近二十年。我从小就认识他。他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人怀疑的事情。但剧院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他比任何执法官都快。他那时候说他就在附近巡逻,但那天晚上他所管辖的巡逻区域根本不在剧院周围。我查了排班表。”
“所以你还是查了他。”
“你以为我这两天在警局里乖乖待着是在做什么。”
凯特琳把地图塞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亚兰,“警局里有人在帮他。或者说,有人在帮他和他背后的人。那些被更改的巡逻安排、被临时调走的值守人员、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岔路,所有这些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为巧合或者疏忽,但加在一起就只能指向一个结论——有人在替金魔保驾护航。甚至那些碰巧停电、碰巧离岗、碰巧有变异老鼠咬断电缆的事情,都不是金魔一个人能做到的。有一个情报网络在背后运作。”
亚兰用一种不算嘲讽但确实带着几分调侃的语调说:“你还是有些脑子的,终于能想到这一茬。”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我只不过是不说罢了。”
凯特琳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用一种不甘示弱的语气回敬道,“你以为你知道的很多吗。我查诺斯博科的时候顺便也查了查你,亚兰先生。你在入境登记上写的是恕瑞玛佣兵,但恕瑞玛可没有那种能在半空中消失又出现的魔法。我在档案室里没找到关于你的任何记录,就好像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你知道的确实不少。我不但有内鬼的身份,而且对那个内鬼是谁有了差不多的答案。”
亚兰把踩在木箱上的脚放下来,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只是这个答案会让你大吃一惊。”
凯特琳往前迈了一步。
“你到底知道什么。诺斯博科背后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帮金魔。告诉我。”
“现在还不能。”
亚兰从她身边走过,朝巷口走去,“钓过鱼吗。”
“什么。”
“鱼不会在它觉得危险的地方咬钩。需要合适的饵,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在那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亚兰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两天表现得乖一点,让诺斯博科以为你真的放弃了。他越觉得你无害,越容易露出破绽。”
凯特琳站在原地,看着亚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面上。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被折了好几层的地图,指尖在红墨水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
然后她把地图重新塞好,整了整宽檐帽的帽檐,朝警局后门走去。
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几分,脸上的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笃定。
伊泽瑞尔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
亚兰坐在那张靠窗的高背椅上,面前摊着一张被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皮尔特沃夫城区下水系统地图。
他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某几个已经被圈过很多次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下来,用笔尾轻轻敲着桌面。
伊泽瑞尔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德玛西亚带回来的旧书,但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假装看书已经假装了至少半个钟头,每隔几分钟就把书页翻过去一页,但实际上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亚兰。
那种专注的、反复推敲着什么东西的表情,他之前在恕瑞玛的沙漠里见过,在那座被佐伊下了套的陵墓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