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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步入幽暗

萨勒芬妮站在喷泉边,水光在她的裙摆上投下流动的彩色光斑。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缓慢起伏的水流,忽然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对亚兰说:“我想写的那首歌,如果只坐在家里空想,大概永远写不出来。灵感真的是很难得到的东西。不如你带我在这附近走一走吧。我还不想这么早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轻快,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期待。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之所以敢在这种连巡逻执法官都紧张兮兮的时候往外走,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亚兰在身边。

她听过伊泽瑞尔讲的那些事情,也亲眼在剧院门口见过他动手。

再加上灵魂感知里那种奇异的、完全无声的寂静,让她对这个外邦来的男人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安心感。

这种安心感很难用语言去解释,就像在风暴中忽然找到了一小片没有风的角落,明知道周围仍然危险,但身体就是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亚兰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在人多的地方走。不走小巷。”

萨勒芬妮像是知道他顾忌什么,连忙补了一句,还举起三根手指比了个保证的动作。

她的粉金色头发随着这个动作在肩头跳了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紧张时期的轻松劲儿。

亚兰最后点了头。

两个人便从广场出发,沿着那些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懒洋洋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萨勒芬妮走在前面一点,步子很轻,像是对每一个橱窗和每一株行道树都重新产生了兴趣。

她会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隔着玻璃窗数里面还剩几束没卖出去的玫瑰,也会在某个街角蹲下来,看一只躺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橘色野猫。

她的耳罩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呼吸平缓的星。

亚兰跟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面,实际上把周围每一个正在靠近或远离他们的人都纳入了视线范围。

“你刚才说,人只有在威胁到生存的时候才会站在一起。”

萨勒芬妮忽然开口,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如果有一个共同的、必须去对付的敌人,是不是就能让大家放下戒心,先一起往前走一步。”

亚兰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像是被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边,表情却很认真,眉心轻蹙着,嘴唇微微抿起,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整个下午。

“那个杀人魔不行吗。”

她问。

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她并不是随口一说,“现在整个皮尔特沃夫的人都很害怕他。如果这个时候大家能一起——”

“他不够格。”

亚兰说。

萨勒芬妮的步子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疑惑,也有一点点被否定之后的不服气。

她的嘴微微张了张,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他只让一些人在晚上不敢出门。”

亚兰说,语调没什么起伏,“祖安人每天要对付的是比杀人魔更实际的东西。饿肚子,矿井事故,毒气泄漏,收保护费的人,被工坊主欠着的工钱。你说的共同敌人,得让两边的人同时都觉得自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可能站到一起。现在这个杀人魔,对祖安来说不过就是多了一个从上面跑下来的疯子。今天死的是皮尔特沃夫人,明天也许会有个祖安人倒霉,但也就那样。你没法让一个每天担心全家会不会饿肚子的人,去跟一个担心晚上走夜路会不会被割喉的人并肩作战。他们怕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萨勒芬妮沉默了。

她把手从背后放下来,慢慢往前走。

前面的街道比广场还要安静,两旁的店铺都拉下了遮阳帘,有几个铁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

她走了一会儿,低声说:“那到底要多大的威胁才够。难道真的要让所有人都尝到快要灭亡的恐惧,大家才肯放下那些隔着两层地板的成见吗。那也太让人忧心和难以接受了。”

“人总是这样。”

亚兰说。

他想起自己在沙漠里见过的那些部族,想起那些只在敌人打到帐篷门口时才想起来要团结的村庄,也想起希尔科和范德尔说过的那些关于桥上旧事的话。

“人会对自己的处境抱有各式各样的妄想。只要刀子没有抵到自己的喉咙上,就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可以再拖一拖,总觉得最坏的结果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你让他们为了十年之后可能发生的灾祸现在就开始让步,他们只会觉得你在危言耸听。你拿不出一个今晚就会冲进他们家里的怪物,他们就不会从自己那点小日子里抬起头来。”

萨勒芬妮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圆头小皮鞋在灰白色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在数着自己乱糟糟的思绪。

过了好一阵,她又开口。

“那如果没有真正的危机,而是制造一个可控的、大家都不知道的危机呢。比如让所有人都以为有什么更大的危险正在靠近,然后趁他们团结起来的时候,把双城之间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解决掉。这样不流血,也不会有真正的牺牲,等危机过去,大家已经站在一起了。这样也不行吗。”

亚兰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萨勒芬妮一眼,心里有些意外。

这个女孩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制造危机”这种话,和她那副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样子实在不太搭调。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大概只是她太想要那个“大家站在一起”的结果,才从脑子里拧出了这么个天真的办法。

她还没有真正理解“制造危机”这个词落到现实中意味着什么。

掌权者最喜欢用的手段之一,恰恰就是她刚才说的那种“可控的危机”。

只不过那些危机从来不会像她想象的那样毫无代价,也从来不会在目的达成之后自动消失。

想用一场虚假的威胁去换来团结,最后多半会被那场威胁反噬,而真正付出代价的人,永远不会是坐在房间里策划它的那一群。

“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亚兰说,声音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耐心,“一个用谎言搭起来的联合,等谎言被戳破的那一天,会碎得比从来没人联合过的时候更厉害。到了那种时候,别说互相信任,连原来那点还能维持表面平静的东西都会一起完蛋。”

萨勒芬妮听完,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盏海克斯路灯下面,仰起脸看着亚兰。

那顶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她身后的石阶上。

她的眼睛里有些失落,但也并不完全是被说服之后的不甘,更像是一个孩子发现世界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时才会有的那种神情。

“我好像根本不了解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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