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本来只是被留在警局里帮忙整理前几天的巡逻记录,顺便等那些去现场的人回来。
结果她等来的是一群脸色难看的执法官,和一句压得很低的“诺斯博科被菲罗斯家扣下了”。
没人愿意跟她说太细。
那几个老执法官看到她站在那里,目光就躲,像怕她追问。
最后她还是把那个年轻记录员拽到了楼梯间里,用后背抵着冰凉的铁门,逼着他把话说清楚。
记录员的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
他说诺斯博科是在金魔出现的现场被抓住的。
当时菲罗斯家的灰夫人也在,是她亲手用能量牢笼把人扣下的。
据说在那之前,诺斯博科一直躲在暗处,朝一个已经倒在地上的人开枪。
那个和凯特琳一起查过案子的外邦人也在场。
记录员说到“外邦人”三个字时,飞快地瞥了凯特琳一眼,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凯特琳当时是不信的。
诺斯博科是看着她从小长大的长辈,是她母亲身边最得用的人。
他替母亲打理安全事务,从日程到安保,从议会文件到警局往来,事事都经他的手。
凯特琳甚至能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发着烧,是诺斯博科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母亲脱不开身,他就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一整夜。
后来她长大了,要去警局实习,母亲不肯签同意书,也是诺斯博科私下替她说了话。
他说凯特琳小姐有这个天赋,让她试试吧。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金魔搅在一起。
可记录员说得有鼻子有眼。
诺斯博科在案发后几乎第一时间就出现在现场,比任何执法官都快。
巡逻记录上还有他签过的调动命令。
更让凯特琳无法反驳的是,那个外邦人也在场,而且最先怀疑诺斯博科的就是他。
凯特琳听到这里,忽然就想起了剧院后巷里的情景。
想起亚兰靠在墙上,若无其事地看着诺斯博科,问他来得可真快。
想起自己和亚兰蹲在旧档案室翻资料时,自己没往深想的那几道被改过的调度表格。
想起亚兰在街灯下看着她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答案会让你大吃一惊”。
她当时甚至觉得亚兰看她的眼神有点可怜。
像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看着一个还在对着谜面发呆的傻瓜。
她心里莫名地恼火起来,可那火气还没烧旺就被更大的不安压了下去。
那母亲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住了。
她想起母亲让诺斯博科去盯她,想起母亲说过“现在连局里都有人盯着你,别乱跑”,想起很多次她问起金魔调查进度,母亲都用“你还在实习”来搪塞。
她不知道母亲到底涉入了多少。
她不敢让自己再想下去。
可她就是忍不住。
整个晚上,她坐在档案室里,把那些改过的排班表和诺斯博科签过的几份调令翻来覆去地看,像能从那些墨水的深浅里再看出点什么来。
窗外渐渐有了灰白色的天光,街上传来第一班马车的轱辘声。
她把那些纸张重新收好,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从后门离开了警局。
街面上没人。
海克斯路灯在晨雾里像几团模糊的光球,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半明半暗。
凯特琳把背包甩在肩上,低着头走回家。
路上她一直在想,如果母亲和这件事有关,她该怎么办。
是先去问个清楚,还是继续装作不知道,然后自己查下去。
两个选择都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亚兰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别打草惊蛇。
她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得有些迟了。
回到家里,客厅没开灯。
厚重的窗帘半掩着,外头的路灯光只在墙上投下一层极淡的白。
她关上门,没立刻去按开关。
等她换上拖鞋,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才借着那点微光看见沙发上有一个身影。
凯特琳的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母亲坐在沙发里。
外套还穿着,领口松了,头发散下来几缕,显然一夜没睡。
她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只已经堆满烟蒂的烟灰缸,细细的烟柱从半截没灭的烟头上缓缓升起来,在灯光里飘成一片淡青色的雾。
卡珊德拉似乎没有因为她突然回来而有什么反应,只是慢慢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又把视线落回面前的烟灰缸上。
凯特琳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坐着,这么静,这么重,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了沙发深处。
凯特琳把背包放在椅子旁,走了过去。
她本来不想说话,只想等母亲先开口。
可等了好一阵,客厅里只有烟灰缸里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灼烧声,和窗外传来的几声模糊的鸟叫。
她终于先开了口。
“所以那个人,真的和诺斯博科是一伙的。”
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问,也没有安慰,像在陈述一件她刚刚学会接受的事实。
卡珊德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烟灰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停住。
“你知道我回来就会知道。”
凯特琳又说。
“我知道。”
卡珊德拉的声音有些哑,像在风里走了很久之后才开口。
她顿了顿,把手里那半截已经快烧到滤嘴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慢慢说,“从你刚才一进门就那样看我,我就知道了。你不只是在问诺斯博科的事。你是在想,我是不是也知道。”
凯特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母女俩的目光在淡青色的烟雾里碰了一下。
“你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说明很多了。”
卡珊德拉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现在连你都会这样想,更何况别人。议会里那些人,局里那些人。他们现在大概都在想,我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还是早就默许了。我和他共事二十年,他替我管着所有和安全有关的事。现在他出了事,我就是那个最应该知道、却什么都没看出来的人。谁信。”
凯特琳的心像是被这句话往后扯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母亲对面坐下,离得很近。
“那些人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觉得我知道吗。”
卡珊德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