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眉峰冷硬，目光掠过她沾尘的裙角，一开口便带刺：“又是一身灰。”

海棠不怵他的刻薄，纱后一双眼弯起淡讽：“百姓良善，何来一身灰？”

“贵妃送了满车的珍宝。”他不接话，只淡淡抛出一句，“你是要装聋作哑到几时？等睿王亲自堵门，才称心？”

“指挥使倒是清闲。”海棠慢条斯理，“满府案卷不审，专爬人家墙头。”

裴烬被她一噎，脸色更沉。他偏开视线，落向巷口那盏昏灯，语声压低，字字却重：“守着崖底一个影子，年年上香。他回不来了。”

这话明着戳她痛处，实则是替她不平——那些闲言碎语，他早听了满耳，暗地里收拾过好几个嚼舌最凶的市井泼皮，只是从不说与她听。

海棠眼底那层雾晃了晃，很快又平复下去。她抬眼直视他，声音很轻，却半分不退：“我拜谁、等谁，轮不到旁人置喙。”顿了顿，又添一句，绵里藏针，“旁人尚知留三分情面，唯独你，一张嘴天生刻薄，难怪满京城都怕你。”

二人这般拌嘴已是常态，嘴上互不相让，心底却都悄悄记挂着彼此。裴烬刻意在外撇清交情，从不在人前露半分熟稔。在他心里，海棠是高悬夜空的一轮清月，干净温柔，本该配温润世家公子、拥满堂红妆；而他出身卑微，虽刚弱冠，却成日与刑狱犯人打交道，双手沾过血污，如陷泥沼的尘芥——云泥之别，他连与她并肩而立的资格都没有。

平日里他最爱攀上将军府墙外这棵古槐，粗枝能遮得住身形。每到黄昏无事，便独坐高处，远远眺着院内她的身影：看她独坐海棠花下发呆，看她整理布施的药材米面，看她给幼学的孩子写字帖，隔着一院花叶遥遥相望，只敢远观，很少上前打扰。

裴烬生母的旧事，是他心底最深的旧疤。

他母亲本是书香世家嫡女，年少时与镇国公萧铮两情相悦，本是天赐良缘。奈何家族骤然卷入朝堂大案，满门获罪，她一介清白闺秀，竟被没入教坊司为贱籍，从云端跌进泥里。后又由教坊司指配，嫁与七品小官裴父。婚后日子煎熬难捱，她生下裴烬没多久，便拼尽气力打通门路，转身入了镇国公府做无名侍妾，独将年幼的裴烬丢在裴家，此后多年，再未踏回半步。

裴父仕途郁郁不得志，满腔戾气尽发泄在年幼的裴烬身上，稍不顺心便是鞭棍相加。那年裴烬刚满十岁，又因一点小事被打得后背血肉模糊，浑身发冷地蜷在将军府外的巷角，恰逢回府的海棠撞见。

彼时海棠一身粉裙，见巷中少年衣衫染血，登时红了眼眶，不顾侍女拦阻将他带回府中，备了热饭，亲取金疮药蹲身为他敷伤。临别时，将袖中满满一包桂花糖尽数塞与他，温声嘱咐：若再受委屈，便来这条巷子寻她。

那一小包桂花糖，成了裴烬灰暗童年里唯一一点甜。十年过去，无论身在何处，他都记着那日的暖意。只是这份柔软他从不对外展露，只裹在满身戾气与刻薄言辞之下。

被海棠一句话堵得语塞，裴烬语气生硬地转开话头，仍是一副不耐烦模样：“幼学、义诊堂那片的泼皮，我清了。”他顿了顿，“再有事，递消息到巡镇司。别自己硬扛。”

海棠听得出他话里藏的关照，嘴上却不肯软，纱后声音淡淡：“不必劳烦指挥使。流言我本就不在意。”她抬眼看他，“倒是你，整日爬树，仔细被人参一个私窥勋贵府邸。”

“谁窥探你。”裴烬耳根悄悄泛红，声音却拔高了半分，“此地归我管辖，登高巡查，分内之事。”他别过脸，“今夜我留两个人守巷口。天黑少在外头晃。”

海棠轻轻嗤笑一声，纱外眼角弯起一点弧度：“嘴上百般不情愿，背地里事事周全。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裴烬不愿再与她多缠——多说两句便容易泄了心底的软。他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拔起，重新跃上古槐浓密的枝干，藏进花叶阴影里，只留一道冷硬侧影，摆明不想再谈。

海棠独自立在槐树下，望着树上若隐若现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全京城人人惧他狠戾，唯有她知晓——这人满口伤人的狠话，心底却藏着最纯粹、不求回报的温柔；身世坎坷，半生孤苦，却依旧悄悄护着市井贫苦，护她平安。

晚风卷着槐叶簌簌落下。海棠转身步入院落小门，院中海棠一株静立，香影淡薄——恰似她困于旧年、独自行善的岁岁光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