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云:大靖十四年春,镇北王世子萧致远班师还朝,诣镇西将军府,递故友沈氏家书。是日初遇沈海棠,世人才知将门有女,素衣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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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致远下了朝,便策马往镇西将军府而来。
暮春京城,日暖风和。他在府门外老槐树下勒住马缰,随手将缰绳递与亲兵,整了整玄色常服的袖口,取出拜帖交予门房。门房见是镇北王世子的名刺,哪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往里通传。萧致远只立在槐荫下静候,身姿笔挺,玄衣落了满肩细碎光斑,半分焦躁也无——既是替故人捎带嘱托,总该循着规矩,等主人家示下。
府内,海棠正临窗整理医案。案上摊着义诊堂的脉案簿,旁边搁着半碟未收的草药。管家捧着帖子进来时,她笔尖微顿,抬眼便是一怔。
帖上清隽字迹,赫然是“镇北王世子萧致远”七字。
她蹙眉。堂堂镇国公府世子、威震朔北的少年将军,刚刚回京,怎会只身登门?转念便想起昨日西市惊马,街口有人认出仪仗,高呼“镇北王世子回朝”——原来昨日那纵马无状、先顾马不顾人的冷面将军,便是此人。
好在昨日她薄纱遮面,二人未曾互通姓名,他该不知拦马斥他的蒙面女子,就是镇西将军府的沈海棠。既登门,便是客,将军府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她搁下笔,淡淡吩咐:“请世子前厅叙话。”
自家府中,她从不戴那层薄纱。只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月青半臂,便自内室款步而出,立在前厅主位之侧,静候来人。
萧致远随管家步入前厅,抬眼便撞进了那道素影里。
他原以为将门之女,总该带着几分父兄身上的塞上爽气,纵不粗粝,也该有英朗疏阔之态,可能更是习武之人,应是身材健硕。可望见厅中人的刹那,却着实跟自己想象的不同。
素纱襦裙裹着清瘦身形,不施脂粉,通身无半分珠翠俗气。立在那里,本就是天人之姿,清露沾衣,风致天然;又似山涧浸了月色的寒泉,淡而有骨,静而生韵。垂眼敛衽时,长睫覆下浅浅的影,连厅中流动的风都似轻了几分。
当他直直望过去,看到那双眼睛,他居然不自觉慌了一下。
澄澈,清亮,眼尾微微上挑,似含着一汪未被风沙侵过的泉。不怯,不媚,只是干干净净地望过来,倒像能把人一身铠甲外的虚张声势,都照得无所遁形。
萧致远在漠北刀光里滚了十五载,见过形形色色的眼睛——却从未有一双这样的眼,安安静静地,就把“好看”二字衬得那样理直气壮。
这双眼……竟与昨日西市街口,那个从乌骓蹄下拽出孩童、又当面斥他不恤民情的蒙面女子,一模一样。
隔着薄纱时,他便觉这双眸子坦荡清亮,彼时只当是路遇的侠义女子,哪曾想,这双眼睛的主人,竟是沈毅朗托他捎书赠簪的幼妹。
他一时怔忡。原来昨日那般大胆冷冽的蒙面姑娘,就是眼前的沈海棠。
只是眼前这人,冷得不像话。昨日隔着纱,尚能觉出几分鲜活气;今日她立在厅中,眉眼淡淡的,连正眼都懒得多给他一个。萧致远活了二十三年,凭着镇国公府的地位,凭着自己的赫赫军功。京中贵女见了他,无不是笑脸相迎、温言软语,恨不能把满心热络都捧到他跟前;偏生眼前这人,比他这个在漠北吹了十五年风沙的冷面将军还要冷上三分。
他不怒反笑。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对他这般不假辞色的世家女。
而海棠这一抬头,也将面前之人看了个分明。
昨日高头大马之上,他一身风尘猎装,逆光而立,锋芒迫人,若是在战场上,怕是这气势就能把敌人吓退几丈远,教人只敢远远仰视。
今日的萧致远却换了模样。一身玄色常服剪裁合度,衬得宽肩窄腰愈发挺拔,肩挺背直,明明静静立着,却自有千钧之势。沙场淬炼出的硬朗骨相藏在衣料之下,举手投足却带着世家子弟的端方从容,粗粝与清贵撞在一起,反倒生出种惊心动魄的好看,整个人沉稳、矜傲又威严。
可一想起昨日他蛮不讲理的模样,海棠便按下心绪,只淡淡抬眼,福了一礼:“世子屈尊。”声音清冷,连寒暄都省了,“不知世子登门,所为何事?”
萧致远回了一礼,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他倒也不绕弯,开门见山:“沈姑娘,冒昧登门,是受令兄沈毅朗所托。他与我同袍多年,情同手足,临行前将一封家书、一件信物交予我,嘱我回京后亲自交到小姐手上。”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封边关家书,并一支玉簪,双手递过。
海棠伸手接过。信笺边角磨得发软,显是被人揣在怀中一路颠簸。她垂眸展开,兄长熟悉的字迹落进眼里——家国大事不过寥寥数语,末尾却一笔一画写着:“妹生辰已过,兄远在边关,无以为赠,唯此红宝石玉簪一支,权当补礼。愿吾妹,岁岁平安。”
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