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中冷意随弦声渐褪，取而代之的，是连自身都未察的柔软与欣赏。这哪里是弹琴，分明是弹在他的心弦上，一拨一弄，已经将他眼底的情绪点燃。

身旁太子偶然侧头，瞥见冷面阎王居然有如此柔情似水的神情。这位堂堂战神将军素来冷清，京中贵女不知多少心慕于他，他从来视若无睹，何时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姑娘？太子挑了挑眉，心里暗自诧异，却没作声，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这点讶异藏了下去。

一曲终了，余音在亭中绕了片刻才散。

海棠抬眼，柔声问：“陛下还想听什么？”

皇帝抚掌笑了笑，点名道：“就弹当年那首《流觞曲水》吧，朕许久没听了。”

话音落，海棠颔首应下，指尖轻挑，便起了调。

《流觞曲水》本就是春日雅曲，调子清和明丽。她指尖一拨，七弦泠泠作响，霎时间，满亭仿佛都浸在了三月春光里。

初时舒缓，如清溪潺潺，沿石而流；继而婉转，似春风拂过桃枝，落英缤纷，飘坠水面；再往后，调子渐渐活泼起来，像杯盏随水漂浮，停在谁面前，谁便提笔赋诗，笑语晏晏。弦音流转间，清溪、浮觞、好友、春山，一幕幕画面随着琴声铺展开来，满座仿佛都看见了那场暮春雅集，群贤毕至，曲水流杯，好不惬意。

海棠垂着眼，指尖在弦上翻飞，亭中众人都听得入了神。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目颔首，指尖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扶手，一脸赞许。太子也微微点头，神色舒展。凝儿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海棠，连哼都忘了哼。

萧致远目光始终落在抚琴的人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分。清和，明亮，像春日里最好的那束光，照得人心里一片敞亮。

恍惚间，海棠想起三年前的春日御苑，射柳宴上，也是这样晴好的天。有人立在海棠花下，眼里只看她一个人。那人眉目温润出尘，笑起来像暮春三月的风，轻声说：“世间海棠千万，独这一枚合我的意。”

那时她年纪小，满心满眼都是来日方长的圆满。

海棠不敢想，一想，就失了神。

曲声正到酣处，弦音清越，似有流水潺潺自指尖倾泻而出。忽然“铮——”的一声脆响。

那根绷得最紧的商弦竟硬生生崩断了，断弦回弹，正扫在海棠指腹上，登时划开一道细口，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嘶——”海棠痛得轻吸一口气，连忙按住手指，起身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点歉意，“此琴久未弹奏，弦竟断了，是臣女疏忽，扰了陛下雅兴。”

她垂着头，指尖还隐隐作痛，脑子里也乱，好好的曲子断了弦，总归是失礼。

亭中静了一瞬。

皇帝刚说了句“无妨”，身侧忽然有身影拂袖而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声音沉稳，掷地有声：“陛下。”

是萧致远。

满座皆惊。太子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蒋奕辰愕然抬眼，连凝儿都捂住了嘴，愣愣看着他。海棠也僵住了，抬眼望过去，眼里满是错愕。

萧致远跪得笔直，抬眼望向皇帝，目光坦荡笃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陛下方才在殿中所言，可还算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却也更稳：“臣想请陛下，为沈姑娘与臣，赐婚。”

最后两个字落地，亭中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海棠站在琴旁，整个人都懵了。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了，只怔怔看着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赐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