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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静了许久。
那道素色背影早已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径尽头,皇帝摆摆手,起身携内侍先行离了凉亭。
余下的人各自沉默片刻。太子望了眼萧致远,又看向身侧眼圈微红的凝儿,轻轻叹了口气。
凝儿忽然挣开太子的手,几步走到萧致远面前。她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掉泪,声音低而恳切:“世子,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萧致远抬眸看她,缓缓直起身:“太子妃请讲。”
凝儿抬起眼,认真地望着他:“方才她在御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说世子冷血,说世子不在意孩童死活,可我识得她这么多年,她从不是平白给人定罪的性子。我总觉得,她与世子之间,许是有什么误会。”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这个人,冷了三年,把心门关得死死的,旁人进不去,她自己也出不来。我劝不动,也拉不出来。只盼着真有一日,有人能把她带出来——她不该一辈子活在我哥哥的影子里。世子若真有心,便别被她今日这番话吓退,多担待她些吧。”
话说完,凝儿没再多留,转身回到太子身边。太子轻轻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节,低声道:“你做得对。”
萧致远立在亭中,久久未动。
他没料到她竟敢拒婚。天子金口玉言,她说不应,便不应了,干脆利落,半分余地不留。
更没料到的是,自己在沈海棠心里,竟是这般模样。冷血,凉薄,连一条孩童性命都不放在心上。方才她立在亭中,一字一句如刀,把他从头到脚剖了个干净。他萧致远活了二十三年,刀山火海里滚过来,还从没被人这样当面定过罪。
他心里憋着火。说不清是恼她拒婚,还是恼她这般看轻自己。可恼归恼,当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深处时,心底有个念头却清清楚楚,压都压不住——他不想放手。哪怕她把他想得再不堪,哪怕她半分不肯应承,他也放不下那双眼睛。
沈海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东宫的。
只觉得脚下的路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完那四个字,平静地行礼,平静地转身,可转过身的刹那,眼底蓄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洇开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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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将军府,让车夫绕了路,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听闻她来,正要迎出去,却见海棠低着头,轻声说了句:“母亲,我想去他房里坐坐。”
长公主一怔,随即红了眼眶。什么也没问,只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去吧。”
海棠穿过熟悉的回廊,推开那扇三年未曾触碰的门。
房里一切如旧。书案上还摆着他读到一半的《春秋》,笔架上悬着三支洗得干净的狼毫,窗台上的文竹依旧青翠。长公主日日着人洒扫,连案上的笔都摆在他惯常的位置。一切如常,仿佛他只是出门会客,片刻便会推门进来,笑着唤一声“海棠来了”。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旧纸气与庭院飘来的桂香,是她三年里不敢碰、不敢闻、不敢想的气息。
她在书案前站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最终停在书架的暗格前。
那是她和凝儿小时候捉迷藏时发现的——谢云舟自以为藏得隐秘,其实她们早就知道。她探手进去,指尖触到两叠厚厚的画纸,用细绳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她一一取出来,摊在案上。
两叠画,一叠是她,一叠是凝儿。从五岁到十五岁,每年一张。
她的那叠里,五岁那年蹲在花园捉蝴蝶,胖乎乎的小人追着凤蝶跑,谢云舟蹲在不远处速写,画上的她眉眼弯弯,发梢被风吹得翘起来。六岁,她第一次学写字,握笔姿势歪歪扭扭,他坐在对面偷偷画下。七岁,她爬上老槐树摘桂花,裙摆挂在枝桠上,急得直叫,他在树下笑着画……一直画到十五岁。
最后一幅,她披着素色斗篷,独自立在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初绽的腊梅,细雪落在肩头发间,侧影安静得不像话。那是那年冬天下的第一场雪,她站在梅树下看了许久,他便在一旁画了许久,每一笔都落得很慢、很轻,像怕惊走了画里的人。腊梅的鹅黄在素白纸上晕开一小片暖色,是她这叠画里唯一的色彩。
凝儿的那叠却全然不同,画里永远热热闹闹:七岁蹲在石阶喂锦鲤,裙摆沾了水也浑然不觉;九岁趴在案头偷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碎屑;十二岁抱着刚满月的奶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猫的毛色还用炭笔细细涂了灰黑,是他花了心思的。最后一幅,她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暖炉,正踮脚去接檐角垂下的冰凌,半边脸冻得红扑扑的,笑得灿烂。
也是那年冬天,同一个院子,他画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姑娘。
海棠望着画上自己的眉眼,每一笔都比对凝儿的多一分细腻,像他每次画她时,总会不自觉多停一停、多描一描。凝儿的那些鲜活热闹,是他疼着宠着、由着她闹腾的兄妹情分。而她,是他藏在笔尖、连落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人。
每幅画的右下角,都有一行极小的字:海棠五岁。凝儿四岁。海棠六岁。凝儿五岁……一年一年,从未间断。
海棠的手抖得厉害。她一张一张摊开,看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叠好,放到一旁。
暗格深处,还有件硬硬的东西。
她探手去够,指尖触到个裹着油纸的小团,硬邦邦的,棱角早已化得圆润。她指尖一顿,心里已隐隐猜到是什么,手却没停,轻轻捏了出来。
泛黄的油纸叠得四四方方,边角磨损发毛。她一层一层掀开,动作很慢,像怕撕碎了什么。掀到最后一层,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一颗早已化得不成形的桂花糖,糖色发褐,黏在油纸上,早看不出原本模样。
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桂花糖。
海棠握着那颗糖,手指开始发抖。她攥进掌心,攥得死紧,像要把它捏进骨头里,可那糖早已软了、化了,黏糊糊沾在掌心,怎么也握不住。
她忽然就崩溃了。
三年来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撑住,不能垮。可这一刻,当着满案旧画,当着那颗静卧暗格十年的桂花糖,所有的坚硬都碎得干干净净。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剧烈地抖着,手指却死死攥着那颗糖,像攥着一段再也抓不住的旧时光。
长公主站在门外,听见里头压抑不住的哭声,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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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将军府。
只觉得整个人都空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都觉得累。她没点灯,独自坐在漆黑的屋里,望着窗外院中海棠树的影子发呆。
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