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曰:北戎与大靖连兵十有余载,边境岁被其患,大靖十四年春,萧致远大胜北戎,秋,北戎左贤王赫连煦遣使奉书入朝,款塞请和,乞通互市,且愿以公主和亲,永结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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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秋意一日浓过一日,京城的天暗得越来越早。
金銮殿上,朝会已近尾声。殿角鎏金铜鹤香炉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而上,在渐暗的天光里拧成几道若有若无的细线,慢悠悠地散在殿中。承平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如常,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那是他听久了奏报、心生不耐时才有的小动作。阶下文武百官列立两班,嗡嗡的奏事声渐渐低了下去,人人都等着退朝的钟声。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许仲安跨出一步,一撩朝服下摆,郑重跪下。
“启奏陛下,北戎六皇子赫连煦遣使修书,意欲与我大靖通好,永息边烽。”
一句话落地,满殿细碎的议论声骤然一静。
承平帝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住了。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许仲安身上,眉峰微蹙:“六皇子?朕记得,北戎王储素来是二皇子赫连颉。”
“陛下圣明。”许仲安抬起头,语速不疾不徐,“据北戎来书所言,二皇子因两年前与镇北王一役遭遇重创,麾下精锐折损近半,近年势力大减。六皇子赫连煦则羽翼渐丰,已受封左贤王之位,手握东部王庭兵权,是北戎朝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此番修书,便是以左贤王的名义递来的。”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双手高举。内侍快步走下丹陛接过,展开呈到御案前。承平帝垂眸看去,那纸上是一笔端正的楷书,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竟像是大靖书塾里苦学多年的手笔,丝毫不见北戎部族的粗粝。
承平帝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回龙椅椅背,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指尖在信笺边缘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信中说,愿遣王族公主来大靖和亲,开边贸互市,永结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上来,北戎与大靖打了十余年,边境烽火从未彻底平息,今年春天镇北王还亲率大军重创其主力,如今对方忽然主动递出橄榄枝,实在太过突兀。
有人面露喜色,觉得是休养生息的良机;有人眉头紧锁,疑心其中有诈;也有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暗自盘算着其中利害。
“臣以为此事当慎之又慎!”兵部尚书韩烈跨出一步,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北戎人素来反复无常,言而无信!两年前才在我边境三州烧杀抢掠,今朝忽然要修好——焉知不是缓兵之计?待他们休养生息、内乱平定,转头便会撕毁盟约,再燃烽火!”
“韩尚书所言虽有道理,却未免太过武断。”户部尚书柳承业随即出列,语气平缓却字字在理,“连年征战,国库早已不堪重负。粮草、军械、军饷,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填进去?若真能平息烽火,哪怕只换来三五年太平,让边境百姓喘口气、国库缓一缓,也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各执一词,朝臣随即分成两派,低声争论起来。殿内一时人声嘈杂,像煮沸的水。
承平帝没有出言制止,目光缓缓一转,落在了武官列首的那道玄色身影上。
萧致远今日身着玄色朝服,衣领袖口皆绣着银线云纹,是镇北王世子的规制。他立在人群中,身形挺拔如崖边青松,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番激烈议论都与他无关。但接收到帝王的目光时,他没有半分迟疑,向前迈一步,出列躬身。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沉定穿透力,满殿议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北戎内部生变,诸王争位,于大靖而言确实是利好。但赫连颉虽失了部分人心,根基犹在,麾下旧部仍握着重兵,未必甘心被六皇子压过一头。”
他抬眼,目光清明锐利,像能洞穿千里之外的草原王庭:“即便赫连煦有心修好,赫连颉也绝不会坐视他独揽大权、借大靖之势巩固地位。边境摩擦,怕是只会多不会少。臣以为——可谈和,不可懈备。”
短短七个字,掷地有声。
承平帝缓缓点头,眉宇间的迟疑散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信任:“致远说得有理。”
他顿了顿,沉声颁下旨意:“和亲与互市之事,交由礼部牵头筹办。一则拟出边贸章程,厘清货物、关税、地界诸事;二则若北戎王族有意今冬来京赴新春宫宴,便按藩国使臣规制接待,不可失了大靖国体。”
话音一转,目光又落回萧致远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但军务半分松懈不得。致远,你即刻着手核查边关十二州的军需粮草储备,军械、马匹、箭矢、粮草,逐项清点造册,该补的补,该换的换,绝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萧致远垂首,声音沉稳:“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