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见她扶着门框进来,眉头一皱,快步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你身子重了,小心些。”
凝儿没有理会他的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径直走到椅边坐下,抬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不饶人的直率:
“是不是出事了?”
太子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有瞒她,在她身侧坐下来,将御书房里那些折子一五一十地说了。
凝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比男人更细腻的洞察:
“所以,父皇不想让海棠和萧世子成亲。”
太子微微一怔。
凝儿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些折子参的是你们四个,可桩桩件件都能绕到海棠身上。冲撞御前、破坏和亲——说到底,都是因为她。父皇把这些折子甩给你们自己处理,意思就是——他不拦,可也不帮。”
太子没有接话。
凝儿低下头,指尖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放轻了些:
“也不知道海棠怎么想的……她要是还愿意嫁给我哥哥,也挺好的。”
太子转过头看她。
凝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己也还没想好该站哪边。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父皇催通商的事催得紧。边城开哪几个、过什么货、关税怎么定——还没有头绪。”
凝儿想了想,抬眼看他:
“你要不……问问我哥?”
太子没有说话。他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只“嗯”了一声。
——
这日的长公主府,比往日热闹了何止数倍。
檐下铜铃随风轻晃,穿堂里下人往来脚步虽轻,却掩不住满院压不住的喜气。官复原职的钧旨传进府时,长公主正坐在花厅临窗的软榻上,指尖翻着一叠积了灰的旧账册。宣旨太监的话音刚落,她手里的狼毫笔微微一顿,墨珠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
她缓缓搁下笔站起身,走到谢云舟面前站定。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穿在他身上,肩线挺直,腰束革带,分明还是当年状元及第时的清朗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沉淀的沉敛。长公主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的绣纹,端详了许久,眼眶渐渐泛了红,却强撑着笑意:
“好。这身官服,终究还是合身的。”
谢云舟望着母亲眼底的水光,并未点破,只弯了弯唇角,声音温和平缓:“让母亲挂心了。”
午后日光透过菱花窗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长公主心绪已平复了大半,命丫鬟换了雨前新茶,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汤清碧,热气袅袅。她坐回对面的圈椅上,语气像世间所有寻常母亲一般,温软里藏着期许:
“朝中的事慢慢理顺了,也该上心你的婚事了。”
谢云舟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盏沿碰着唇瓣,却没饮下。他没接话,只垂着眼,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长公主也不催,指尖摩挲着白瓷杯沿,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几分母亲的焦灼,又藏着几分认真:
“你再这般不紧不慢,再好的姑娘,也要被人抢了先。”
花厅里静了片刻。谢云舟缓缓放下茶盏,青瓷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不急。再等等海棠的心意。”
长公主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满是“我都替你急白了头”的无奈,可终究没舍得逼他。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漫开,只低声道:“你啊……从小就是这副性子,认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云舟沉默了须臾,指尖沿着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终究还是把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问出了口:
“母亲……海棠与萧致远之间……”
话到中途便停住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长公主搁下茶盏,眉峰微蹙,眼底浮起几分复杂。她望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海棠树,半晌才缓缓开口:
“内里的详情,我不如凝儿清楚。你若真想知道……回头去问问你妹妹吧。”
谢云舟没再答话。垂着眼帘,长指仍停在茶盏沿上,一下一下,轻轻滑过。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辨不清神情。恰在此时,门外管事躬身来报,声音隔着竹帘传进来:
“世子,东宫遣人送了帖子来,说太子殿下请世子过府赴晚膳。”
谢云舟指尖一顿,抬眼望向门外。廊下光影浮动,那封烫着东宫印鉴的赤红帖子,正托在管事手中,沉甸甸的,像一道避不开的局。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知道了。收下帖子,回禀殿下,我晚间必到。”
管事应声退下。花厅里重归寂静,长公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风卷着花香进来,吹得账册纸页轻响,像谁藏在心底,翻来覆去的心事。
——
今天是新年开年第一天,幼学也开了课。海棠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和先生无奈的嗓音,那股热闹劲儿让她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可她刚跨进院门,便看见了那个站在廊下的身影,竹青色的深衣,外面披了一件浅灰色的鹤氅,正将一沓书册交到先生手中。
谢云舟。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的光,随即化成一抹温和的笑意。
先生接过那沓书册翻了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说好。那是谢云舟亲手抄录的启蒙教材,字迹端正清润,注释详尽,比市面上流通的那些粗制滥造的课本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海棠站在一旁,看着先生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又看了看谢云舟,他正微微弯着腰,听孩子们问话,时不时点头应几句,姿态温润而耐心。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等先生捧着教材走了,海棠才走上前去,替孩子们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声谢:
“云舟哥哥,谢谢你。这份教材……对那些孩子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开年礼了。“
谢云舟看着她,笑了笑,那笑意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我想着,”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坦然地说了出来,“往后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幼学的、义诊堂的、或者旁的什么,你告诉我。”
他没有多说什么,说完便弯了弯嘴角,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先去东宫了。”
海棠站在院中,看着他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那点余温还没来得及散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