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顾念念接过林小北手里的电报便笺。便笺是邮电局老赵亲笔抄录的信息,上面清楚记着收件单位是海丰机修站,寄件单位盖着“华兴贸易业务专用章”的椭圆红戳。
信件摘要写得很简短,总共三条:天海机械厂在省站评审中的原材料来源仍在核查;在最终核验结论下达之前,各试点站点应本着审慎原则,暂停安装调试天海总成;擅自安装调试造成的后果,由站点自行承担。
“华兴贸易?”赵小云推了推眼镜,“省城协调组的方案不是被省站暂缓了吗,哪来的华兴贸易?”
“协调组停了,但陈建华手里的底子还没收干净。”顾念念把便笺压在桌上,条理清晰,“陈建华之前经手过外贸居间业务,华兴贸易是他经办的联营机构。机构撤销的手续还在走,业务公章一直在他手里。而且在省站评议之前,他就掌握了全省各试点的联络名单。”
赵启明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省站郑主任亲口宣布的决议,大红章盖在决议书上!他陈建华拿一个撤销中的贸易部章,就敢发通告叫停?”
“他不敢私刻公章,所以用了这枚旧业务章。”顾念念看着纸条,“章是真的,只是背后的机构正在清理。机修站的人认章不认内情,见到带省城字样的公函,心里就会犯嘀咕。基层站点最怕担手续违规的责任,万一出了差错,站里说不清楚。”
赵小云摊开三处试点的排产进度表,神色严峻:“海丰试运行前置的那六套改进型总成,三天前就已经运抵海丰机修站了,孙师傅原定今天一早组织工人和机手排班预装。如果信件送到,孙师傅绝不敢轻举妄动。”
省城,客运站旁边的一家沿街小旅社。
房间阴暗潮湿,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里满是呛人的旱烟味。
陈建华穿着发皱的灰色西装,领带扯得歪斜,坐在掉漆的木桌前。桌上堆着空罐头盒,旁边放着一叠挂号信存根和一瓶干涸的浆糊。
陈建华离开协调组时,顺手带走了那份三处试点联络名单;华兴贸易的业务章,撤销手续还没办完,一直锁在他的皮包里。八百套供货方案被省站暂缓,他手里只剩这两样东西可用。
陈二宝揉着酸痛的手腕,低声说道:“叔,二十八封挂号信全寄出去了,海丰、南城,还有几个预备机修站,走的都是邮政挂号通道。”
陈建华猛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中亮了亮:“信上的话全扣着省站决议的字眼,核验是省站的原话,暂停是提醒站点审慎。华兴贸易的业务章手续还没清,算不到投机倒把头上。只要海丰和几个站点不敢收货安装,天海错过了十天首批试跑的节点,我就能把‘履约能力不足、交付延误’的材料递上去,等物资调拨部门复核时,八百套方案就还有重新审查的机会!”
陈建华狠狠把烟头碾灭在铁盒里:“我只要拖住他们两天时间。”
平川县,天海机械厂办公室。
赵小云抓着摇把电话的听筒,大声喊着海丰机修站的接线代号。
“喂?海丰总机吗?接农机修配站孙站长!加急电话!”赵小云捂着一只耳朵大喊。
听筒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过了好一会儿,接线员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海丰沿海昨夜刮大风下暴雨,刮倒了两根水泥电线杆,长途电话线路全断了,正组织抢修,什么时候通说不准!”
听筒里紧接着只剩下一阵忙音。
赵小云放下电话,看向顾念念:“海丰长途断了,人工电报走中转,什么时候送到根本没法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