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局的急件,前天站长念给我们听过,贴在这儿好几天了。”田满仓说,“上头写得明明白白,陈二宝交代了,这货是你们天海托他卖的。”
“那是陈二宝翻供……”
“翻不翻供,俺们不懂。”田满仓打断他,“俺就懂一条,货要是你们的,出了事,你们自个儿跑来拆。拆走了,往后拿啥对证?”
王强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天没说出话。
“拆下来的旧件不往外带。”他说,“就封在站里,站长签字,贴封条。”
“封条是你们带来的,字是你们让签的。”耿师傅把扳手往另一只手上一换,“封不封,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耿师傅……”
“我装了二十年机器。”耿师傅没让他往下说,“那七台,是我一台一台拧上去的。三台下了地,翻了半个月,跑得好好的。你们一来就说是假货,说要全换,我这手艺往哪儿搁?”
王强把手里的扳手放回车斗,没再接话。
老周蹲在铁栏杆外头,从兜里掏出本子。
“田大哥,你那台是三号?”
“三号。咋了?”
“下地那三台,是三号、五号、六号?”
“是又咋样?”
老周没回答,低头往本子上写。写完抬头问:“耿师傅,五号机后桥底下那道油印子,是前天就有的,还是昨天才有的?”
耿师傅往院里看了一眼,没吭声。
“空转的时候听不出啥。”老周把本子合上,跟王强说,“得挂上犁,吃上劲,才响。”
王强看了看院子里那三台机器,又看了看孔站长。
“小北。”他说,“你开车去镇上,给厂里挂个长途。跟顾厂长说,坝子沟要见县局的书面文件。”
“那你们呢?”
“我跟老周在这儿等着。”王强说,“谁也别动。”
镇邮电所就一间屋子,里头生着一个铁炉子,前面已经排了三个人。
林小北拿了号,缩着脖子坐在长凳上。头一个是个老太太,给当兵的儿子挂电话,喊了半天“喂”,线断了两回。值班员摇了一阵把,老太太才又喊上。
轮到林小北,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
“泽州,天海机械厂。”他把纸条递过去。
值班员摇把,插线,再摇。话筒里一阵刺啦刺啦,接着是忙音。
“线路占着,等会儿。”
林小北站在柜台边上没走。又过了十来分钟,值班员冲他招手,他一把抓起了话筒。
“喂?天海吗?我找顾厂长!”
“我是。”顾念念的声音传过来,隔着杂音,听着有些远,“小北,坝子沟那边怎么样了?”
“没拆成。门都没让进。”
林小北把孔站长的话,田满仓和耿师傅的话,一句一句说了一遍。说到墙上那张急件,他停了一下。
“急件上陈二宝那段,站长念给机手听过。现在站里的人都信是咱们的货。”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林小北攥着话筒等了一会儿:“顾厂长?”
“我听着。”顾念念说,“孔站长要文件,这个要求在理。县局那边我来打,让他们出一份书面的,走邮电所转送坝子沟。你回去跟王强说,在站门口等着,不许跟人顶。”
“王哥没顶,他一直压着呢。”
“老周那边呢?”
“老周把下地那三台的编号都记下了,三号、五号、六号。他说空转听不出毛病,得挂犁吃劲才响。”
“好。”顾念念说,“你让老周……”
窗户外头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
林小北扭头往外看,一台拖拉机从邮电所门口开了过去,车后头挂着一副铁犁,犁铧上的泥还没干。机头侧面刷着白漆字,是个“三”。
开车的人穿着翻毛皮袄,脸是黑的。
“顾厂长!”林小北对着话筒喊,“田满仓把他那台三号机开出来了!挂着犁,往河滩地去了!”
话筒里刺啦一声,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