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小张的回执上签了字，把墙上那份急件揭下来，叠好揣进兜里，又把新的那份按了上去。

“拆换的事，站里不拦了。”

“站里不拦，俺拦。”田满仓从车上跳下来，把犁的挂钩一摘，“俺那三号机跑得好好的，你们说拆就拆？”

王强上前一步：“田大哥，拆换一天就够，旧件站里封着……”

“一天也是耽误！”田满仓嗓门高起来，“拆一台，装一台，再试车，少说两天。俺惊蛰前得犁四十亩川地，家里就这一台铁牛。耽误两天，你们天海替俺犁？”

院里几个机手围过来，有人跟着点头。

耿师傅拎着扳手从库房出来，往三号机跟前一站。

“我装了二十年机器。”他说，“这台装的时候，我拿手电照过，齿轮亮堂堂的，一个毛刺都没有。你们张嘴就说是废料翻新，我这双眼睛是摆设？”

“齿面亮，毛病在齿根。”老周说，“装上以后看不着。”

“看不着，那你咋看着的？”

老周刚要开口，耿师傅扭头冲着顾念念。

“前头说是你们天海托人卖的，现在又说是假的。话都让你们说了。”他把扳手往另一只手上一换，“我听人讲，天海那个年轻厂长，靠一张嘴把省里的单子说到手的。今儿个一看，还真是。”

院里没人吭声。

王强攥着扳手，指头捏得发白。小张往前迈了半步，顾念念伸手拦住了他。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回执，把折起来的边一点点按平。

行吧。嘴皮子不管用，那就不用嘴。

“耿师傅说得在理。”她开口，“光说没用，谁说都没用。”

耿师傅愣了一下，没接话。

“站里没下地的还有四台。”顾念念说，“挑一台，王强当场装我们的总成。你在边上看着装，每个零件都过你的手。”

“然后呢？”

“装好了，跟田大哥的三号机一块儿，拉到站后头那道坡上。两个拖斗装一样多的沙袋，挂一样的挡，上坡下坡来回跑。”

田满仓哼了一声：“跑完了又咋样？”

“三号机跑下来没毛病，我当场写字据。往后这台机器出了事，天海全赔，你误的工也算我们的。”顾念念停了停，“三号机要是跑出毛病，七台全换，谁都别再拦。”

“要是在坡上坏了呢？”田满仓问。

“坏在站里，有人，有家伙，一天能修回来。”顾念念说，“坏在河滩地，犁到半截，人还坐在车上。齿轮崩了，车往沟里一歪，谁兜着？”

她朝老周那边抬了抬下巴。

“今天上午犁那半垄，老周在地头听见了三回。”

田满仓张了张嘴，往自己那台机器看了一眼。

孔站长搓了搓手：“站后头那道坡，是早年修的试车坡，陡。”

“陡才好。”顾念念说，“比之前，先做三件事。坡底下不许站人。两个拖斗的挂钩都换新销子。每个车轮后头垫三角木，停车就垫上。”

“谁开？”耿师傅问。

“田大哥开自己的，王强开那台。拖斗上不许坐人。”

王强松开了扳手：“行。”

田满仓瞅瞅孔站长，又瞅瞅耿师傅，半天憋出一句：“跑就跑。跑出来没事，字据你得当着大伙写。”

“当着大伙写。”

耿师傅没再说话。他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搁，转身进了库房。

过了一会儿，他一手一个，拎出来两袋沙子，扔在拖斗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