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把油印单拉到跟前,从头一行看起。
头一行印着“天海动力总成成本分析”,底下分了七项:壳体、齿轮副、轴承、油封、紫铜调整垫、包装、工时。每一项后头跟着一个数。最底下那行字印得粗:天海卖价高出成本一倍。
落款是“外贸物资联营组第二业务部”,联系人那一栏只印了个“陈”字。
贺站长凑过来:“顾厂长,这上头的数,是他们瞎编的吧?”
顾念念没接话,手指压在第五行上。
紫铜调整垫。
这一项是厂里十月改版才加进去的。旧壳子缩水变形,老周带人试了半个月,才定下拿紫铜垫补间隙。九月以前的成本表上,没有这一行。
工时那一项,改版的时候也调过一回。单子上印的,是调过以后的数。
这些数字是厂里的底,外人拿不到。
许杨在电话里说,借阅登记本上重抄的那一页,就是去年十月。
两头对上了。
“贺站长,这张单子我得带走。”
“带走干啥?”
“公安那边用得上。”顾念念撕下一张空页,写了张收条,签上名字递过去,“你收着。单子用完了,公安会还你,还不了也给你回个条。”
贺站长接过收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上衣兜。
“那订货的事……”
“照订。”顾念念把油印单对折,夹进随身的牛皮纸袋,“贵在哪儿,等我从石岭回来,当面给你说。”
“成,俺等着。”
第二天天刚亮,货车出了柳树坪。
去石岭要翻一道梁,路是贴着山根凿出来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沟。夜里下过一层冻,路面发白。
林小北开得很慢,碰上弯道就换低挡。
“顾厂长,前头这几道弯最难走,拉煤的车年年在这儿出事。”
“那就再慢点。”
开到第三道弯,车轮底下一滑,车尾往外甩了出去。
“坐稳!”
林小北没敢一脚踩死,一下一下点着刹车,方向往里带。后车厢里咣当响了两声,王强扒住车帮喊:“箱子撞上了!”
货车贴着山根停住了。
老周头一个跳下车,扒着车帮往里看。两只木箱挤在车帮拐角,捆绳松了一道。靠外那只的硬木护角裂开了,茬口翻着白木头。
顾念念从驾驶室下来,绕到车后看了一眼。
“周师傅,开箱。”
王强把那只箱子拖到车斗中间,老周拿撬棍起开箱盖。
外层护角裂了一条缝,底下垫的草排压扁了一块,木头茬没扎进去。老周把草排扒开,中层的油毡露了出来。接缝刷过胶,一道都没开。他伸手摸了摸,是干的。
再往里是蜡纸。王强揭开一角,底下的总成挂着黄油,齿轮上没水印,壳体上没划痕。
“完好。”老周直起腰,“劲儿都叫草排吃了。”
“另一只也开。”顾念念说。
另一只连护角都没裂,里头一样干干净净。
林小北在车下站着,两只手来回搓:“顾厂长,是我没开好……”
“冰上甩尾,换谁开都一样。”顾念念说,“绳子重捆,捆三道。”
王强把十五只箱子挨个推了一遍,重新勒绳。林小北爬上车斗,一只一只点。
“十五套,一套不少。”
顾念念这才把手插回夹克口袋里。前天在坝子沟,她自己说的,一套不剩,就不能出岔子。
老周把裂了的那截护角拆下来,扔进驾驶室座位底下。
“这个带回去给宋大姐看看。护角木头,还能再厚两分。”
快十一点,货车开到石岭站。
站在一道坡底下,院墙是土坯垒的。车还没停稳,门口已经站了十来个人。
门房墙上贴着一张纸,四个角拿浆糊糊着。顾念念下车走过去看了一眼,跟牛皮纸袋里那张一模一样,连洇开的那块墨都在同一个地方。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人堆里走出来,穿蓝布棉袄,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你就是天海的顾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