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开到南线公路的岔口,停了下来。
李队长推门下车,走到货车驾驶室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顾念念。
“县局连夜盖的章,协查通报。马家集修配联营社涉嫌使用作废公章、盗用天海成本资料,请沿线各单位协助封存涉案货物。”
顾念念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揣进夹克内兜。
“李队长,您不跟我们去安阳?”
“马家集的搜查手续刚批下来,我得去端窝点。”李队长回头看了看往西的那条土路,“吴长贵要是在安阳,你先稳住他。我已经让小张给安阳派出所挂了电话,那边会派人过去。”
“行,我不让他跑。”
李队长点点头,上了吉普车,一脚油门拐上了西边的岔路。
林小北挂上挡,货车接着往南开。赵启明坐在副驾驶后头的铺板上,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攥着那本质检流水册不撒手。
“厂长,王强他们真能赶到?”
“许杨半夜往高庄站挂过电话。”顾念念看了看表,“高庄到安阳比咱们近二十里,他们天不亮就该动身了。”
十一点四十,货车开进了安阳农机站的大门。
院子里停着一辆拖拉机拉的挂斗,斗里码着十几个木箱。一个大脑袋男人站在挂斗边上,穿着黑棉大衣,正往机手手里一根一根递烟。
木箱侧面刷着红字:马家集修配联营社。
“天海来了!”有个年轻机手先喊了一嗓子。
十几个机手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把货车堵在了院门口。
“就是你们卖一百三十五一套?”
“人家一百一十七!一样的东西,你们凭啥多要十八块?”
“鲁站长是不是吃你们回扣了?”
顾念念推开车门跳下来,没急着开口。她把手插进夹克兜里,从左到右把这群人看了一遍。
鲁站长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棉帽歪在一边,脑门上全是汗。
“都别吵!都别吵!”鲁站长张开两条胳膊拦着人,“人家顾厂长是来说事的,你们先让人把话说完!”
“还说啥?”一个黑脸汉子把烟往耳朵上一夹,“一套差十八,十六套差将近三百块!三百块够我们队买两头牛了!”
鲁站长回头看了顾念念一眼,压低嗓子说:“顾厂长,公社的副主任上午又来过一趟。他说今天要是签不下来,队里的钱就不批了。”
“我明白。”顾念念说,“单子收好了吗?”
“收好了,在我抽屉里锁着。”
那个大脑袋男人把剩下的半包烟揣回兜里,慢悠悠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天海的顾厂长吧?久仰久仰。”他伸出一只手,“我姓吴,马家集修配联营社的,吴长贵。”
顾念念没接他的手。
吴大头也不尴尬,把手收回来搓了搓,笑呵呵地冲着机手们说:“大伙儿别急,顾厂长是大厂子出来的,看不上咱们这小地方的价码,也正常。”
这话一出,机手们又嚷嚷起来。
院门外传来一阵喇叭声。
一辆沾满泥的货车停在了天海的车后头。王强从驾驶室跳下来,老周挎着帆布包,从车厢另一侧下来,腿一落地先捶了两下膝盖。
“厂长,没晚吧?”王强喘着气问。
“正好。”顾念念说,“卸一箱下来,就地拆。”
王强和老周爬上天海的货车,解开麻绳,两人一头一尾,把一只木箱抬到了院子当中。
机手们一下子安静了,全伸着脖子看。
老周拿撬棍撬开硬木护角,掀开箱盖。里头先是一层草排,扒开草排,是一层刷了胶的油毡。王强把油毡揭开,最底下是浸过蜡的油纸,把整个动力总成裹得严严实实。
“三层。”老周拍了拍箱子,“蜡纸防潮,油毡挡水,草排和护角防磕碰。山路颠上一天,里头的东西连个印子都没有。”
王强从油纸里抽出一张绿色的卡片,举起来给大伙儿看。
“这叫绿卡,合格才能挂。底下两个签名,一个是装配的,一个是质检的。缺一个签名,这套就出不了厂门。”
黑脸汉子凑过来看了看,嘀咕了一句:“包得是挺好,可包得好顶啥用?又不能拿包装纸犁地。”
周围几个机手跟着笑了。
吴大头走到自己的挂斗边上,从棉大衣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抖开了。
“顾厂长,包装咱比不了,可东西是一样的。”他把纸举高,“这是马家集跟安阳站拟好的供货协议,公章都盖上了。我们的壳子、齿轮,跟你们天海一个底子,都是省里大厂出来的。价钱厚道,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