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表情没有变。他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像在敲计算器。
继续。他说。
三年。顾知微把准备好的条件抛出来,契约存续期间,双方保持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不同房,不干涉私生活。三年后和平离婚,财产各自清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会客室里只有落地窗外传来的、隐约的城市白噪音。远处高楼上的起重机正在作业,钢索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同居。他开口,对外不公开,三年,和平离婚。
他复述她的条件,去掉了一个词。
不同房呢?顾知微皱眉。
那条我不同意。陆沉舟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同一个屋檐下,才能骗过老爷子。
顾知微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说你做梦,想转身就走。可父亲床头柜上那半杯冷水、手背上的淤青、氧气面罩上那层白雾——全都在她脑子里转。
还有一个条件。陆沉舟站起身。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罩下来的时候,顾知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她立刻停住,强迫自己不躲。
什么?
不许爱上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股市开盘指数,契约就是契约,掺杂感情会很麻烦。
顾知微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真的笑,是气笑的。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眶却红了一圈。
陆总多虑了。她仰起脸看他,声音又尖又亮,我就算瞎了眼,也不会爱上你这种人。
陆沉舟看了她两秒,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那就签吧。
---
陆沉舟把文件放在玻璃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份文件他准备了三个月。从顾氏第一笔异常交易曝光,到韩立坤暗中收购散股的消息传到耳朵里,他就知道顾知微会来。只是没想到,她比预计的早了四天——看来顾青山的病情比外界知道的更严重。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
她低头翻看文件,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东西。他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一块旧款卡地亚坦克腕表,表带已经磨损发白,是十年前的款式。他认得出,那是顾知微母亲的遗物。顾青山的前妻,六年前死于乳腺癌。
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得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顾知微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大家闺秀的字,倒像是随手涂鸦。他注意到她的指甲边缘有倒刺,指节上有几处擦伤——大概是来医院的时候摔的。
陆沉舟拿起笔,在乙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利落,没有犹豫。
明天搬来沉舟居。他把文件收进抽屉,锁好,地址发你手机。
顾知微猛地抬头:明天?
有问题?
我——她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她显然还没准备好,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压下去,咬了咬嘴唇,没什么。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司机去接你。
顾知微点点头,抓起包转身就走。她的帆布鞋在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推门的时候用力过猛,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陆沉舟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份签好的契约。纸张还很新,顾知微的签名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顾氏的股价走势图,绿色的下跌箭头刺目得很。韩立坤今天又在二级市场扫货了,按照这个节奏,最多两周,顾氏的散户就会恐慌性抛售。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被点燃的海洋。陆沉舟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面目模糊。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顾知微以为自己在求救。她以为这是一根救命稻草,是她在绝望里抓住的唯一出路。
她不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进来。发件人是老爷子身边的管家:老爷说,结了婚就回老宅吃顿饭。
陆沉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玻璃窗外,一架飞机划过夜空,尾灯闪烁如星。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陆宅门口,看着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上的那个雨夜。
他拿起那份契约,翻到签名的那一页。顾知微三个字写得张扬跋扈,笔画间全是倔强。
陆沉舟把文件合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更冷的东西。
契约婚姻。他对着空荡的会客室,用极低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等的不只是一场婚姻。他要的,从来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