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把一片毛肚涮进锅里,红油翻滚,溅了一滴在桌面上。她没擦。她就等着看他会不会过来说什么。
他没来。
但十分钟后,陈姨从厨房端出一只白瓷碗,放在她手边。碗里是清炖的莲藕排骨汤,汤色清透,飘着几粒枸杞。
先生让准备的。陈姨说。
顾知微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陆沉舟,他还是那个姿势,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紧到唇色都淡了两分。
她低下头,喝了口汤。很清,不油不腻,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晚餐在一片沉默中进行。她在这头吃火锅,他在那头看文件。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诡异得和谐。
顾知微偷偷抬眼看他。
陆沉舟专注的时候,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从眉骨到下颌像一笔削出来的。他偶尔会用食指敲击桌面,节奏固定,三下,停顿,再三下。他的嘴唇始终抿着,越抿越紧。
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明天股市开盘。也许在想她这个人是不是很烦。
她把一块藕片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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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顾知微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太安静了。别墅里总有声音:后院的虫鸣、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弟弟半夜起来喝水的脚步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城市远远的车流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落地窗没拉窗帘。她走过去,整个滨城铺展在脚下,灯火如海,车流如织。那些光点有远有近,每一盏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有人在等的地方。
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医院里。顾青山拉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她说不委屈。她说了不委屈。
顾知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她想爸爸。想弟弟。想那个她住了二十二年的家。昨天还在家里跟弟弟抢遥控器,今天她就住进了一个陌生人的房子,成了契约婚姻里的一个条款。
眼泪掉下来。她不许自己哭出声,咬紧下唇,尝到铁锈味。
她是为了顾氏才来的。五千个员工,弟弟的学费,妈妈留下的老房子。她是来救场的,不是来哭的。
可眼泪止不住。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声音。
琴声。
低沉,缓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是钢琴,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忧伤得像一场下不完的雨。每个音符都敲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消散,又接上下一个。
顾知微愣住。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赤着脚走出房门。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从楼梯缝隙透上来的一线微光。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木板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琴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她停在二楼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一线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琴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顾知微屏住呼吸,把眼睛凑近那条缝隙。
她看见了陆沉舟。
他坐在那架黑色的斯坦威前,背对着门,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柔软的轮廓。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是那种炫耀技巧的快速,而是很慢,很重,每一个音都按得很深,像在倾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他的肩膀垮下去一寸。不是平时那种笔挺的、拒人千里的姿态。他的侧脸不再冷硬,眉头皱着,嘴唇紧抿,但那种紧绷里透出来的不是冷漠,是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脆弱。
这个词跳进顾知微脑子的时候,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完全的冰块。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用三句话决定一家企业生死的男人。不是那个签契约时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商人。
他是一个孤独的、会弹琴的男人。在深夜里,弹一首没人听过的忧伤曲子。
琴声停了。
陆沉舟的手悬在琴键上方,静止了很久。然后缓缓落下,盖在琴键上,像盖住一张已经不会再回信的脸。
顾知微赶紧后退两步,赤着脚跑上三楼,把自己摔进房间,关上门。
心跳得很快。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
那个画面留在她心里。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他弹琴的侧脸,那首忧伤得不像他的曲子。
顾知微爬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耳边还回荡着那首曲子的最后几个音符。
她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他在弹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对这个男人的认知裂了一道缝。缝不大,但足够透进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