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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茶叙移到偏厅。陆老爷子挥挥手,让陆明远先回去,却把顾知微留了下来。
你会下棋吗?老爷子问。
会一点。顾知微在老位置坐下,背脊绷直。围棋她从小跟着父亲学过,不算精通,但懂规矩。棋盘十九路纵横,落子无悔,她懂这个理。
老爷子示意佣人摆棋。黑白两盒云子落在紫檀棋盘上,脆响清越。他第一手落在星位,动作虽坐在轮椅上,却稳如山岳。
顾知微执白,落在对角。她盯着棋盘,却能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压在她头顶,沉甸甸的。
听说你钢琴弹得好。老爷子落第二子,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顾知微的手指一颤,棋子险些脱手。她下意识偏头看向门口——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面色沉了几分。他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像是不想让老爷子察觉。
小时候学过。顾知微稳住呼吸,把棋子按在棋盘上,后来没怎么弹了。
是吗。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猝不及防:你喜欢沉舟什么?
顾知微愣住。
这是个陷阱。她不能说我不喜欢他这是契约——那等于在老爷子面前承认这场婚姻是交易,陆沉舟会因此被老爷子看轻,她的处境只会更难。
她也不能说他很有钱他长得好——太肤浅,老爷子会嗤之以鼻。
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在一起,密不透风。顾知微盯着那枚黑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知微会一直是我太太时的力道,想起他说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时握紧的门把手。
他……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很可靠。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假话吗?不全是。从领证那一刻起,他确实一直在她前面挡着——顾氏的危机,同居的安排,今晚的保护。他没有问过她要不要,只是做了。
老爷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挤出一道沟壑,让她看不透。他没评价她的答案,只是又落了一子,杀了她一条大龙。
爷爷。陆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大步走进来,不由分说地揽住顾知微的肩膀,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老爷子抬眼看他,又看看顾知微肩上的那只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廊里灯光昏黄,红木墙壁吸音,脚步声都被吞没了。陆沉舟的手从她肩上收回,插进口袋。
你回答得不错。他低声说。
顾知微猛地转头:你听到了?
我一直在听。他说完,径直往前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步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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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夜色浓得像墨。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顾知微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攥着裙摆,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句话——
知微会一直是我太太。
陆沉舟的声音其实不大,却在她耳边反复震荡。她偷偷瞥他一眼。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肘撑在车窗边缘,侧脸被外面的灯光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看不出波澜。
可她知道,他不是全然无感的。那个握她手的动作,那句掷地有声的宣告,还有偏厅门口那个来不及收回的眼神——都出卖了他。
沉默在车里蔓延,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像是在期待什么。
老爷子需要看到一个态度。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顾知微的手指抠进裙摆的褶皱里。只是给老爷子看的?
陆沉舟没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又暗下去。顾知微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她盯着他的侧脸,想从那片阴影里找出一丝答案。
也不全是。
三个字。就这短短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几乎要把她淹没。
顾知微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怕被他发现自己的表情。夜色中的滨城灯火阑珊,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她模糊的轮廓——嘴角在偷偷上扬,压都压不住。她伸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故作自然。
她没注意到,身边的陆沉舟说完那三个字后,耳尖红了一片。那片红色被车厢里的阴影遮住,又从后视镜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但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在说完那三个字之后,乱了一瞬。只是很短的一瞬,短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车窗上的倒影里,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藏了一整片的星光,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