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愣在那里。

他看你的眼神...顾青山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一字一句地敲在她心上，不像是看交易对象。

爸...她想反驳，想说他看错了，想说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父亲看出来了？她都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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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山忽然收紧了手指，握住了她的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攥得她生疼。

知微。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样虚弱的断续，而是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和郑重。他直直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顾氏。

顾知微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是你。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你从小就要强。摔倒了从来不哭，爬起来...还要跑。顾青山的声音哽咽了，他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妈妈走的那天...你才五岁。你抱着我的脖子说...爸爸，我会照顾好你的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擦掉一颗来不及收回的泪。

你那时候...才那么小。小胳膊小腿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和疼爱，可你说得那么认真，好像真能做到似的。

顾知微的眼泪砸在床单上，一颗接一颗。她拼命咬着下唇，咬出了血腥味，可哭声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

爸爸知道，这场婚姻...不是你想要的。顾青山抬起手，颤抖着擦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又轻柔，但爸爸更知道...陆沉舟是能陪你...走完这一生的人。

你怎么知道...她抽噎着问，你怎么知道他能...

因为我看见过。顾青山打断了她，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上个月，你跟他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下面等你，你走在前面，头都不回。

顾知微僵住了。她当然记得那天。她领完证，把结婚证往包里一塞，踩着高跟鞋就往外走，连看都没看陆沉舟一眼。

你走了三步。顾青山说，他站在原地，看了你三步。然后他才跟上去。

顾知微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为了顾氏。顾青山握紧了她的手，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传递这句话的分量，是为了你。因为爸爸...不能陪你一辈子。

这一句话，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捅进她的心脏。

顾知微崩溃了。

她趴在父亲床边，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倔强、所有的顾家人不能低头，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哭得浑身抽搐，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把床单湿了一大片，哭声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撕心裂肺。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床头移到了床尾，久到护工推门进来又退了出去，久到自己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顾青山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惊醒时那样。

不哭...微丫头不哭...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手也越来越慢，爸爸在呢...爸爸在...

他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哭累了的顾知微抬起头，看见父亲又闭上了眼睛，眉头却还皱着，嘴唇在动。

她凑近去听。

知微妈...顾青山在梦中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我对不起你...没保护好...咱们的女儿...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顾知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爸，你放心。她一字一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会守住顾氏。我会守住这个家。我不会让你失望。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没有说顾家人不能低头。

她说的是我会守住。

从任性妄为的千金大小姐，到发誓守护一切的继承人，这一夜，她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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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山睡沉了。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单调，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角，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暖黄色的光斑。

顾知微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病号服袖口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看着父亲的睡颜，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大概是在梦里见到了母亲。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自己。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窗外是滨城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能看见顾氏集团大楼的尖顶。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抬起手遮了遮，摸到自己脸颊上干涸的泪痕。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陆沉舟的名字。

她盯着看了很久，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不回？还是怕他会回？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去沉舟居了，我陪爸爸。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三天前还扬言谁稀罕住你的房子的人，现在却在报备行程。她算他的谁？

她以为他不会马上回。毕竟他那种人，手机大概是秘书拿着，消息大概要过几个小时才会被看到。

屏幕亮了。

秒回。

好。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顾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吱嘎作响，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十七楼的风有些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她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突然有人等她回家。

而这个，三天前还是一个陌生人的房子。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深吸一口气，只发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