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下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他看了顾知微一眼,声音简短而专业——
抢救成功,暂时脱离危险。
八个字。
像八根钉子,将悬在万丈深渊边缘的她,硬生生钉回了地面上。
顾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砸了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氧气面罩里微弱的出气声,安静到能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顾青山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却平稳。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却坚定,像在用尽全力告诉女儿:我还在。
顾知微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干,指节因为长期的病痛而有些变形。她把它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焐热。
她转过头。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领带松了,歪斜地挂在颈间,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那截她曾在某个深夜不经意瞥见过的锁骨,线条凌厉,骨感而克制。他的头低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疲惫的柔软。
你回去休息吧。
顾知微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沉舟没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半间病房,落在她脸上。眼底有红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依然清醒得像从未入睡过。
我在这里。
他说。
不是我不走,不是我陪你我在这里。
顾知微看了他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然后她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父亲的手心里,不再说话。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靠在床边的扶手上睡着了。
而陆沉舟还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背笔直,像一堵沉默的墙。
一堵为她挡了一整夜风雨的墙。
清晨七点,护士来换药。
顾知微被轻微的响动惊醒,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父亲。顾青山仍平稳地睡着,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感觉到肩上有什么东西。
是一条毯子。
羊绒的,柔软得像一团云,颜色是浅灰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同色流苏。她把毯子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柔软的触感,忽然愣住了——
她认出来了。
和沉舟居客厅沙发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不是医院那种粗糙的、洗得发硬的消毒棉布。是羊绒的,昂贵的,带着淡淡雪松香的——他的东西。
陆先生一早就让人送来的。
护士一边换药,一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好奇和羡慕,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床头柜。
顾知微转头看去——
一个保温桶,一束满天星,一袋酱黄瓜。
她愣在那里。
羊绒毯。满天星。酱黄瓜。
这三个东西摆在一起,荒谬得像是某个怪诞的拼贴画,却让她眼眶一热。
她转过头,看向窗边。
陆沉舟坐在那把硬质的塑料椅上,闭着眼睛,头歪向一侧。衬衫已经三天没换,领口皱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像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陆沉舟。
他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在守了她一整夜,在安排好了羊绒毯和满天星和酱黄瓜之后,他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
顾知微悄悄下床,赤着脚走过去。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的眉骨上,将那层疲惫的青黑照得近乎透明。他的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轻轻皱着,像是在梦里仍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她弯下腰,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然后把那条羊绒毯,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毯子落下的瞬间,他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
顾知微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回父亲床边,把那袋酱黄瓜拿在手里,发现底下还贴着一张便签——
字迹凌厉,笔锋如刀,只有四个字:
配粥,趁热。
她攥着那张便签,忽然就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