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攥着那张烫金邀请函往楼上走。
楼梯是实木的,每一步都踏出很轻的回响。她的指腹蹭过信封边缘,烫金的凹凸纹路硌着皮肤,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祟。那张纸不厚,却让她觉得手心在出汗。
二楼楼梯口,陆沉舟站在那里。
他换了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楼梯间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鼻梁一侧投下一道锋利的影。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瞳孔缩了一下。
别去。
两个字。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砸下来的。
顾知微的脚步顿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她抬起头,下巴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为什么?
陆沉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皱着,像是有一道解不开的结刻在那里。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指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没有为什么。
声音变了。恢复了初认识时的冷,像冰面,像钢板,像一切把人隔绝在外的东西。可顾知微听出来了——那冰层下面有裂缝。他的尾音比平时短了半分,像在硬生生截断什么没说完的话。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要问,还是命令我不能去?
下巴扬得更高了。那是她惯用的姿态,用倔强撑住自己,把不安藏进脊背挺直的线条里。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声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那一声闷响砸在走廊的空气中,震得顾知微指尖发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里的邀请函被攥出一道道褶皱。
周三到周五,陆沉舟早出晚归。
每天清晨,顾知微在床上听着他出门的声音。脚步声从二楼下去,大门打开又合上,引擎声从院子里远去。时间一天比一天早——第一天是六点四十,第二天是六点十分,第三天不到五点,天边还泛着蟹壳青。
深夜他才回来。顾知微躺在床上,听见大门响动,脚步声上楼,然后是对面客房的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她从不去看时间,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很久。
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
阿姨把菜端上来,又默默退下去。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孤零零的。她舀了一勺汤,喝进嘴里,温度正好,却尝不出味道。
周四晚上,她站在书房门外。
走廊的地砖很凉,光着脚踩上去,寒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爬。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扇木门只有一拳的距离。
门缝里漏出一点光,还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数了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二十七下,手指蜷起来,又慢慢放下。最终没有敲下去。
她转身回了房间。
周五早上,她穿上了那条藏蓝色连衣裙。
领口的剪裁贴着她锁骨的弧度往下收,腰线掐得极细,裙摆垂到小腿。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冷静,眼睛很亮,嘴唇抿着,没有一点要妥协的意思。
她在镜前站了三秒,拿起包下楼。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她没看见,二楼的书房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玻璃后面,看着她走进电梯。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云端会所。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很淡的雪茄味飘了出来。
顾知微的肩膀绷紧了。那是经过长时间陈化的古巴雪茄特有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皮革和琥珀的厚重感,是权力的味道,是男人世界里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滨城最高建筑的顶层。电梯门外是一条不长的走廊,两侧是深灰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没有字,只有一行很小的浮雕。
落地窗外,整个滨城铺在脚下。江面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把城市切成两半。远处的港口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集装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
灰色西装,剪裁考究,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披着一层霜。他转过身来,顾知微看清了他的脸——六十岁左右的年纪,轮廓深邃,眼窝浅浅地下陷,瞳孔是极深的褐色,像两口见不到底的枯井。
他朝她走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顾小姐。他伸出手,幸会。我是韩立坤。
顾知微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适中,是常年在谈判桌上练出来的分寸。就在她准备抽回手的瞬间,目光扫过他的左手——
小指缺了一截。齐根断的,骨节处有一圈凸起的旧疤,在无名指旁留下一个突兀的空白。
久仰。
她的声音平稳,脊背上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不是冷,是本能的警觉。那截缺失的手指像一道无声的警告,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韩立坤收回手,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很淡,淡到不达眼底。
顾小姐比照片上漂亮。
会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深棕色的牛皮,坐下去时能感觉到皮革在轻微地陷落。
顾知微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前的茶几摆着一套骨瓷茶具,茶是武夷山母树大红袍,汤色橙红透亮,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我和令尊是旧识。
韩立坤在她对面坐下,灰色西装的裤线锋利得像刀刃。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末。
二十年前,我们做过一笔地产生意。那时候顾氏还是滨城的地头蛇,谁见了都要让三分。他的眼抬起来,褐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听闻顾氏近况不佳,十分挂念。
顾知微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挂念到暗中收购散股?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太急,太露,把底牌亮在了桌面上。
韩立坤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他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商场如战场。
五个字。轻描淡写,却把一切血腥都盖在了下面。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牛皮纸袋,封口处没有印记。他把纸袋推到茶几中央,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份无关紧要的报纸。
顾小姐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顾知微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个纸袋,呼吸变浅了。
离开陆沉舟。
韩立坤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商务条款。作为交换,我会停止对顾氏的一切动作。包括正在进行的散股收购,以及——他顿了顿,下月初即将启动的债权人联合施压。
顾知微的指尖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