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到第六张，她终于找对了一点手感。

手腕放松，肩膀下沉，铅笔尖贴着纸面，沙沙地走。线条还是不够直，圆规找不到了，衣柜的尺度画得有些夸张。但她没有停。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橡皮偶尔擦过，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图纸右上角，把纸面照得隐隐发亮。

她画得入了神。

忘了时间，忘了韩立坤，忘了顾氏，忘了门外那个男人。眼里只剩下三十平米的空间，一厘米一厘米地推敲，一毫米一毫米地挪腾。小厨房的水槽该放左边还是右边，单人床要不要换个方向，飘台的高度能不能再降五公分。她咬着铅笔头，在草稿纸的边角写下一串数字，又划掉，重写。

傍晚时分，她终于画出了一张像样的平面图。

一张三十平出租屋的改造方案。单人床靠着里墙，床头一个小矮柜。开放式小厨房贴着窗边，橱柜用浅木色，吊柜底下装一盏暖黄的灯。靠窗的位置做了一个小小的飘台，铺软垫，摆矮桌，桌上能放电脑也能吃饭。

窗台上，她画了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花盆只有拇指那么大，叶片画得饱满，圆滚滚地挤在一起。

她盯着那排多肉看了很久。

这是她最熟悉的三十平。不是沉舟居的宽敞，不是顾家别墅的气派，是她在学校外面租过的那个单间。那时候她一个人住，自己做饭，窗台上也养过几盆多肉。冬天阳光最好的时候，她把小盆们搬到窗台上排成一排，看着它们胖乎乎的叶子，就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铅笔线条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顾知微的肩膀松下来，胸口那股堵了数日的闷痛，终于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

这是什么？

身后冷不防响起的声音让顾知微浑身一僵。她猛地转身，右手下意识把图纸往身后藏，动作太急，手肘撞在桌沿，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陆沉舟站在门口。

门是什么时候开的，她完全没听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大概刚从公司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又移到她脸上。

没什么。顾知微的喉咙发紧。

他已经走过来了。

脚步很轻，带着一股室外带进来的凉意，停在她身侧。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没说话，只看着她。

顾知微僵了片刻，慢慢把图纸递过去。

他接过来，捏住纸的边缘，举到眼前。目光从客厅移到卧室，再移到厨房，最后落在那个画了最多心思的窗台上。他看得很慢，像在审阅一份合同，像在核对报表上的数字。他的视线在那排多肉上停了两秒，眉峰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你画的？

随便画的。顾知微垂下眼睛，声音硬邦邦的。她等着他接下来的话。画得不好，别浪费时间，或者更直接的嘲笑。她准备好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你有天赋。

三个字。不是画得不错，不是，不是有点意思你有天赋。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像在说应收账款异常增长，像在说资产负债率偏高。那种客观的、精准的、不带一丝水分的判断，让她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耳根先一步烧了起来。

陆沉舟把图纸翻过来，目光落在背面。那里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三十平，朝南。他把图纸还给她，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继续画。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陈述。你有天赋，所以继续画。

他转身往门口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缺什么材料，跟陈姨说。

门轻轻带上。

顾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铅笔线条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走到窗台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天边烧着橙红色的晚霞，沉舟居的花园里，有人在给灌木浇水。

她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铅笔。

在那个画了一排多肉的窗台上，她又添了一盆。小小的白色花盆里，一株茉莉花正在打苞。花瓣还没开，不过几个圆润的骨朵，藏在绿叶中间，像藏着一整个夏天的秘密。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

窗外，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