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教您些有用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叔把她面前那些布料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份模板，上面印着整齐的表格。

这是会议纪要。他把纸摊在茶几上，在陆家，您不光要会泡茶，还要会听会。听谁说了什么，谁跟谁交换了眼神，谁的话里有话，都要记下来。

顾知微凑过去看。表格分了好几栏：发言人、核心观点、未说出口的潜台词、与他人的关联。

最重要的是这一栏。林叔指着潜台词在陆家，没人会直接说我不赞成你。他们会说这个方案很有意思，值得再斟酌。这就是反对。

顾知微拿出笔，认真记。林叔教她怎么从一个人的袖扣看出他的品味和阶层，怎么在觥筹交错间不动声色地传递信息，怎么在人精面前说话滴水不漏。

最重要的一点：林叔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陆家，永远不要让别人看出你在想什么。

顾知微握笔的手紧了紧。她想起酒会上那些审视的目光，想起程敏假惺惺的笑容，想起韩立坤那句商场上，心软的人活不长。

您笑的时候，眼睛要比嘴角慢半拍。林叔说，这样别人看不出真假。您不高兴的时候，手指不要碰杯子，碰了就会有人注意到。您紧张的时候，别摸头发，那是小姐从小改不掉的毛病。

顾知微不好意思地收回正要摸头发的手。

我记住了。

林叔点了点头，又教她怎么泡茶。水要烧到八十五度，不能太烫，会伤了茶叶。第一泡要倒掉，叫洗茶。

倒茶的时候壶嘴不能对着客人，那是送客的意思。她母亲从前做的每一个细节，林叔都一点点拆解给她听。

顾知微学得很认真。她想知道的不只是怎么泡茶，她想知道的是母亲从前怎么在这世上活着。怎么在顾家那样的地方，做一个让人宾至如归的女主人。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手一抖，茶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

屏幕上显示。

她赶紧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变软：知远？

电话那头传来男孩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太习惯打电话，我期中考试考完了。

考完了？顾知微笑了，怎么样？

年级第三。

他的语气还是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顾知微知道，从顾家出事以后，知远在外婆家住着，换了学校，换了环境，一切都从头开始。

他今年才十二岁，能在新学校考年级第三，背后下了多少功夫，她不敢想。

比我当年强。她说，声音带着笑，想要什么奖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知远说：姐，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顾知微的眼眶又热了。她抬头看了林叔一眼，老人正低头整理茶具，假装没听见。

很快。她说，等姐姐这边的事情忙完，就去看你。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林美华的声音，远远的：知远，该睡觉了，跟姐姐说晚安。

顾知微的手指顿了一下。

从前林美华不会这样。从前林美华会在背后说别老打电话烦你姐姐，会说你姐姐现在是陆太太了，顾不上咱们。现在她却说跟姐姐说晚安。

姐，晚安。知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晚安。她轻声说，好好学习。

电话挂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茶汤还在公道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林叔把茶具收好，忽然问了一句：那位温医生，最近还有联系吗？

顾知微愣了一下。温以琛。她上次见他还是在医院，父亲确诊那天。他给她递了一杯热可可，说会好的。后来她偶尔会收到他的消息，简单的问候，问她最近好不好。

偶尔发消息。她说。

林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檀木盒子盖好，推到她面前。

小姐，茶具您收着。夫人要是知道您用得上，会高兴的。

顾知微接过盒子，抱在怀里。檀木的触感温润而沉稳，像林叔的手掌。

林叔起身告辞。顾知微送他到门口，像以前在顾家一样，看着他换鞋，直起腰，伸手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

林叔。她叫住他，陆沉舟……他怎么知道我想学这些？

林叔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笑意，像是在说小姐真的不知道吗。

少爷什么都知道。他说，只是不说。

门关上了。

顾知微抱着檀木盒子站在客厅里，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盒子，想起林叔说的那些话，想起知远在电话里闷闷的声音，想起林美华那句跟姐姐说晚安。

她想起陆沉舟。

想起他说灰蓝色衬你时的认真，想起他说时发红的耳尖，想起他说你的酒窝不要对谁都有时握紧方向盘的手指。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说我注意到你想学配色，没有说我让林叔来教你，没有说我把我母亲的事告诉了林叔。

他只是在周六的早晨说换身衣服，只是在丝巾专柜前停下脚步，只是在回程的车里说了那句带着醋意的话。

就像那条灰蓝色的丝巾，安静地躺在她的抽屉里。就像那碟她偶然提到喜欢的酱黄瓜，第二天就出现在餐桌上。

她抱着盒子走回客厅，在地毯上坐下来。茶具在盒子里稳稳当当，那个磕痕在光线下闪着极淡的光。

她不知道这是温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那些沉默的安排、恰到好处的出现——如果这不是爱，那又是什么？

但从这一刻开始，她想了解他。

不是作为契约丈夫，不是作为陆氏集团那个冷面冷心的私生子，不是作为她父亲安排给她的保护人。

而是作为陆沉舟。

那个会在日料店里耳朵发红的人，那个会弹钢琴却很少触碰琴键的人，那个左腕上有伤疤却从不解释的人。

那个知道她喝不惯热咖啡、知道她肤色偏冷、知道她乱糟糟的布料样本里缺少一个答案的人。

她打开檀木盒子，取出那把茶壶。冰裂纹在光线下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天青色的釉面分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闪着柔和的光。

就像他的心。碎过，却依然温润。

她要一片片地，把它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