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雾很大。
顾知微站在沉舟居门口,看着“木言”的施工车拐出院子,红色的尾灯在雾气里闪了两下,就消失不见了。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空气里还残留着原木的清香,混着深秋的凉意,往鼻腔里钻。
方案通过了。木言亲自带人来对接施工细节,对她的设计赞不绝口。她站在旁边听,耳朵尖有点发热,嘴角一直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做成一件事。
施工队带来的木料样品还靠在门廊边,橡木的纹理清晰而温润,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毛刺感。顾知微蹲下来,手指沿着木纹滑过去,心里想的是下一步的材料采购,是施工进度的把控,是那些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现在却真实握在手里的细碎工作。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苏蔓蔓发消息报喜。手指刚解锁屏幕,一条未读短信跳了出来。
没有署名。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她点开。
“顾小姐,听说你的设计事业起步了。恭喜。不过在滨城做生意,靠山很重要。没有靠山的生意人,很容易……出意外。”
顾知微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冷。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从指尖往上爬,像有什么湿冷的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她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又看了一遍。
短信很短。可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味道——掌控。不是威胁,是提醒。不是恐吓,是通知。
有人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你接了项目,你画了图纸,你通过了方案。我全都知道。
顾知微的脊背绷直了。她站起身,木材的清香还在鼻尖萦绕,可那股暖意已经消失殆尽。她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
她转过身,朝物业办公室走去。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踏得比平常重一些。
“这个号码,能查到归属地吗?”
物业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暖气从头顶灌下来,把顾知微的脸吹得发烫。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条短信。
值班的年轻男人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空号。”
他把手机还回来,“虚拟运营商的临时号码,发完就作废,查不到任何信息。”
顾知微的手指收紧了。“那监控呢?沉舟居门口的监控,过去七十二小时的。”
“系统故障。”
男人的回答快得不正常,“硬盘坏了,数据恢复要等厂家来人,大概……下周吧。”
顾知微盯着他的脸。他垂着眼皮,没有看她。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很均匀,像是在按什么预先设定好的节拍。
她没有再追问。
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雾气更浓了。院子里的景观树在白茫茫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幽灵。顾知微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沉舟居太大了,大到她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只掉进瓷碗里的蚂蚁。
那些木材样品还靠在门廊边,安静而无辜。她回头看了一眼,雾把它们裹进去,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影。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空号的短信,恰好故障的监控,物业人员那种训练有素的回避——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这是渗透。是编织。是一张早就布好的网,她只是刚刚撞上去的那只飞虫。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陆沉舟坚持要派人跟着她。
不是因为控制。是因为有人真的在暗处。而她在今天之前,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一点。
晚上,陆沉舟回来得比平时晚。
顾知微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绿茶,碧螺春,是陈姨下午泡的。现在已经凉透了,汤色从嫩绿变成深褐,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似的膜。
她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雾气在灯光里翻滚,像有生命的东西。时钟走动的声音从墙上传来,咔、咔、咔,每一声都敲在她的神经上。
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怎么开口,先说哪句,语气要怎么控制。不能慌,不能急,不能让他觉得她需要被保护——虽然她现在确实需要。
九点十七分,车库传来引擎声。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大门打开,陆沉舟走进玄关。他的衬衫领口松着,领带不知所踪,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乱了,被风吹的,有一缕搭在额角。
他看起来很累。
他走进客厅,脚步在茶几旁边停了一下。看见她坐在那里,面前一杯凉透的茶,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警觉。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野兽,全身的毛发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在等我?”
顾知微没有回答。她把手机从桌上推过去,屏幕亮着,停在短信界面。
“韩立坤给我发短信了。”
陆沉舟拿起来看了三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眉毛没动,嘴角没动,瞳孔也没动。他那张脸像是用大理石刻出来的,任何情绪都被封在冰层下面。
但他的指节泛白了。
右手捏着手机的边缘,四根手指的关节处一点一点失去血色,从浅粉变成惨白,像要捏碎那部手机。左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咔哒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像骨头在抗议,像理智在断裂的边缘。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顾知微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像火山口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我想自己先查。”
“查到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