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很小的光斑，像黑夜里的星。

然后，他站了起来。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

他的影子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顾知微仰起头看他，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轮廓深得像刀刻。

他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悬在她的头顶上方，停住了。空气里只有台灯灯管发出的极轻微的电流声，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停顿了一下。只有一秒，却漫长得像一整年。

然后，那只手落了下来。

极轻极轻，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像触碰一片雪，像抚摸一只容易受惊的鸟。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温度透过发丝传下来，暖得让她鼻尖一酸。

“你不必一个人扛。”

顾知微抬起头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没有要一个人扛。”她说，“我只是想……能和你站在一起。不是站在你身后。”

陆沉舟的手指在她的发间停了一瞬。

“你已经和我站在一起了。”

顾知微愣了一下。

“哪里？”

他的手从她的发顶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五指收拢，极轻地捏了捏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质的衣料渗进来，稳得像一座山。

“这里。”他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顾知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涌。不是感动，是比感动更复杂的情绪。是委屈，是不甘，是这么多天以来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满屏碎片却拼不出真相的无力。

“但是我看不到你。”

她的声音发颤了。尾音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你总是把所有的事都藏起来。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在对付谁，不知道你……”

她停住了。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她想说“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可那句话太重了，重得她不敢往下说。她说完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像一个乞怜的孩子，追在大人身后要一颗糖。

她低下头，盯着笔记本封面上的纹路，耳朵尖烧得像要滴血。

陆沉舟没有笑她。

他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急促，他的平稳。

然后他说：

“有。”

一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像他这个人，沉默，克制，把千言万语都压成一个字，丢进她怀里。

可足够了。

顾知微低下头，嘴角弯了上去。她把那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有。有。有。像含着一颗糖，甜从舌尖一直化到心口，化得她眼眶发热。

“那下次，”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让我和你一起查。”

“好。”

他收回手，往门口走。步伐不快，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三下。在门口停下来。

“不过我要先教你一些基础。”他说，没有回头，“韩立坤的资料不是从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你需要学会从资金流向和人际关系网入手。”

顾知微抬起头。

“你教我？”

“嗯。”

他侧过脸，灯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

“明天开始。晚上九点。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响。

顾知微坐在椅子上，抱着合上的笔记本。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韩立坤的照片。财经新闻的配图，他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某个奠基仪式的现场，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铁锹，笑容不达眼底。

她把屏幕按灭了。

黑暗里，她抱着笔记本，把那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有。

甜。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她想起他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时的温度，想起他捏她肩膀时的力道，想起他说“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时，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明天开始。晚上九点。书房。

她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个字还在心里转。有。有。有。像一颗糖，化了一层又一层，甜却一点都没少。

门外，陆沉舟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掌心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有一点。但他感觉到了。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撞在胸口，又胀又疼。

他直起身，往卧室走。

脚步比往常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