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空碗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那把椅子,在床沿坐下。
椅子是木质的,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更深的、她读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太重了,重得她想把脸埋回被子里。
“你没必要这样。”她说,声音因为发烧而带着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叫陈姨起来就好了。”
“陈姨今天不舒服。”
“那你也不会照顾人啊。”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冲了。像是把别人的好意当成靶子,非要打出一个洞来才甘心。她想补一句什么,可喉咙干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可他只是看着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雨珠顺着窗框往下滑,拉出一道道透明的痕,像谁在窗外无声地流泪。夜色被雨水泡得更深,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一圈昏黄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而亲近。
陆沉舟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我知道。”他说,“但我可以学。”
顾知微愣住了。
她握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那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投进她心口,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胸口漫上来,漫到喉咙,漫到眼眶。
姜汤的热量从胃里升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热。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被人往下拉。她努力睁着眼,想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可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的脸在灯光里变成一团柔和的光晕,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黑得深不见底。
“睡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我看着你。”
她没再撑。
半梦半醒之间,世界变成了一团柔软的雾。
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姜汤的余温还在胃里,四肢像泡在温水里,又轻又软。窗外的雨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淅淅沥沥,断断续续,敲在玻璃上,敲在她模糊的意识的边缘。
她张了张嘴,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她不知道那句话说出口没有,还是只是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稳。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茧,覆在她的手背上,像一片温暖的叶子落在冰封的湖面上。
她没有挣开。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像一把金色的刀,把黑暗切出一道口子。
顾知微睁开眼,第一个感觉就是手。
她的手还被人握着。
她缓缓转过头。
陆沉舟坐在那把椅子上,头歪向一侧,闭着眼睛。他的衬衫皱了,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很短,但足够让他看起来狼狈。
狼狈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陆沉舟。
她认识的陆沉舟,永远衬衫平整,永远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永远在下楼之前把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的世界里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凌乱,就像他的合同里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疏漏。
而现在,他歪在椅子里,握着她的一只手,睡得一无所知。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道小小的栅栏。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鼻尖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顾知微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他立刻醒了。
眼睛睁开的瞬间,没有迷茫,没有惺忪,直接清明得像从未入睡。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还烧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皮肤是凉的,那种混沌的沉重感消失了,脑袋清明得像被水洗过。
“退了。”
他点点头,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腿麻了。
他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床沿,发出一声闷响。顾知微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两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指尖擦过指尖,温热的触感。然后同时缩了回去。
“我去洗把脸。”
他说,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有些不稳,但没再停下。
“陆沉舟。”
他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他没说话。也没动。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耳廓上。顾知微看见了他的耳朵尖。
红了。
很淡的红,从耳骨的位置蔓延到耳垂,像是被人用笔尖轻轻染了一层。那红色在晨光里浅得几乎透明,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里。
顾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被他握过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掌心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她的手指动了动,把那只手收进被子里,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一点温度从掌心蔓延到胸口,暖得让她想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抖落几颗,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远处的城市正在醒来,车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成一片白噪音。空气里还有淡淡的姜的味道,辛辣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姜汤的味道。淡淡的辣,淡淡的甜,像某个人的手掌,落在她额头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