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散会后，顾知微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她需要透口气。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两个小时的紧绷让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二十八楼的高度，楼下的车流行人全都缩成了蚂蚁大小。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手臂上，带来一丝暖意，和会议室里的冷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深吸一口气，让肺里充满从通风口漏进来的新鲜空气，那种紧绷感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

生气了？陆沉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什么？

未婚妻。他说，那个称呼。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面前，只有一步之遥。走廊的光线比会议室柔和，他的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你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

忘了。他说。

忘了？她挑眉，这种事也能忘？

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朵尖慢慢红了。红色从耳廓开始，一点一点向上蔓延。

昨晚没想到会开这个会。他说，早上临时决定的。

所以你就直接说了？

他反问：不然说什么？合作伙伴？助理？还是你更喜欢我叫你别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深处有她看不透的东西。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顾知微忽然就不生气了。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被你擅自安排身份。她说，契约婚姻也是你说了算，未婚妻也是你说了算。陆沉舟，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意见？

身后沉默了几秒钟。

想过。

什么时候？

现在。他的声音很近，近得让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的气流拂过后颈，所以我在问你。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近乎笨拙的真诚。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问你什么。

未婚妻这个称呼。他说，你接不接受。

窗外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和她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看了他很久。

先欠着。她说，等你正式求婚的时候再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

五

他送她回工作室。

车停在梧桐路街角。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听见他说：你本来就很强。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什么？她转过头。

会议上。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她，你的分析，你的判断。你本来就很强，不是因为我帮你，也不是因为我给你机会。是你自己本来就强。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做正式报告。

顾知微的手指握紧了车门把手。金属冰凉，但掌心在发热。

我以前没让你展示。他说，是我的问题。

她看着他的侧脸。午后阳光里，轮廓锋利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沉舟。

谢谢你的信任。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挡风玻璃外。

不是信任。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引擎没有熄火，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梧桐树的叶子在窗外摇曳，光影在车内晃动。

是知道。他说，知道你行。

她笑了一下，推开车门：这比信任更难得。

她下车，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晚上我来接你。

干什么？

吃饭。他说，庆祝你的第一场胜仗。

这算什么胜仗。

他说，我的未婚妻，第一次上战场就赢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嘴角向上弯起，弧度大得藏不住。

谁是你未婚妻。她说，记得求婚。

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转过身，只看见他的车尾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梧桐树下，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

未婚妻。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摇摇头，转身走向工作室的玻璃门。脚步很轻快。比来的时候轻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