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一丝欣慰，有一丝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越来越像我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陆沉舟听见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又像一个提出交易的商人。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陆沉舟小时候。那个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书的孩子，从来不哭，不闹，不要任何东西。十岁那年，陆沉舟被大他五岁的哥哥抢了玩具，愣是一声不吭，第二天用一场棋局赢了回来。从那时起，老爷子就知道，这个儿子骨子里有股狠劲。

但那时的狠，是对内的。是跟自己较劲，跟兄弟较劲，跟父亲较劲。

现在的狠，是对外的。是学会了把拳头一致朝外，学会了联合可以联合的力量。

他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你要什么。他终于问。

五

陆沉舟的背脊放松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三个东西。他说，第一，资金。烬舟资本的流动资金不够，我需要从家族基金调十个亿。第二，人脉。韩立坤在新加坡和香港的关系网，需要老爷子那辈的人脉才能撬开。第三——

他顿了一下。

态度。他说，我要让外面的人知道，陆氏上上下下是一条心。只要您发一句话，陆氏所有分支企业都会跟进。

老爷子听着，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十个亿不是小数目。他说。

但如果陆氏倒了，家族基金里的钱一分都保不住。陆沉舟说，这是投资，不是救济。

老爷子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陆沉舟。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陆沉舟的脸上。那张脸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神清亮，瞳孔里有光。

那是一种他太熟悉的光。

三十年前，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那时候他刚刚接手陆氏，四面楚歌，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倒下。但他没有倒，反而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舟的手上。

那双手还在轻颤。但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什么攥在手心里。

老爷子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

他说。

一个字。掷地有声。

六

陆沉舟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片橘红，正在慢慢扩大。晨光照在四合院的青砖墙上，把那些古老的砖缝照得一清二楚。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老赵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连忙让开路。

陆沉舟大步走向车子。他的脚步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利落，不再像来时的催命符，倒像一串节奏分明的鼓点。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程野的，周秘书的，律师的。他没有看，只是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老宅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户还亮着灯。老爷子的身影映在窗上，坐在轮椅里，面对着那幅字幅，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路。

阳光正在升起，把整条路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城市正在苏醒。

他想起老爷子最后说的话。

沉舟。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连名带姓，没有怒气冲冲，只是平平常常的两个字。

别让我失望。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不会。

他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拨了程野的号码。

程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紧张和期待。

搞定了。陆沉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程野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我就知道你能行！

准备下一步。陆沉舟说，十个亿今天到账。老爷子会给他那辈的人打电话。

明白！

陆沉舟挂了电话。

他看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分。

老宅在身后越来越远，后视镜里的青砖灰瓦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被晨雾吞没。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字之后的三个月冷战，到今天算是结束了。老爷子叫他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刺，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信任。或者说，是信任的开始了。

反击的布局，完成了第一步。

但这只是开始。

韩立坤，他对着前方的空气说。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