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屏住呼吸。
屏幕上的小家伙蜷着身子,脑袋很大,四肢小小的。忽然,那张模糊的、小小的脸动了一下——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张开,又合上。
她在打哈欠。医生说。
顾知微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转过头去看陆沉舟。他站在床边,目光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发亮。
看到了吗,她轻声说,她在打哈欠。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俯下身,手指抬起来,悬在屏幕上方两厘米的地方,停了很久,没有碰下去。
然后他收回手,说:像你。
顾知微愣了一下:哪里像我?
打哈欠打到一半还要停一下。他说,
这是倔强?
他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跟我一样,不像是吗。
医生在旁边笑:宝宝十六周了,发育得很好。进入孕中期了,可以适当增加活动量,散散步,别久站,钙片继续吃。
陆沉舟开口问了三个问题。钙的剂量、散步的时长、睡姿有没有讲究。问得很慢,一条一条,像在核对一份合同的补充条款。医生一一答了,末了笑说:先生,你比大多数来产检的都仔细。
他不置可否,只说。
探头的凉意、屏幕上小小的轮廓、陆沉舟悬在屏幕上方又收回去的手——顾知微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回去。
检查结束,医生打印出一张B超图递过来。黑白的图像上,一个小小的侧影蜷缩着,像一枚安静的逗号。
陆沉舟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从钱包里取出那张六周时的B超照片——小得只有一个点——两张并在一起,比对了一下,小心地放回了钱包夹层。
回程的车上,阳光很好。
陆沉舟开得很慢。过减速带的时候,车速降到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身轻轻一沉,就过去了。连续过了三个减速带,都是一样。
顾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颧骨上,把那点常年不散的冷白照暖了。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九点方向,稳的,慢的,像是在执行什么精确的规程。
沉舟。她说。
谢谢你。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回路面。
谢什么。
谢谢你每次产检都在。
车里安静了几秒。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空调出风的低响,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怠速震动。
我不在,他说,谁帮你拿包。
顾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包。
产检手册、化验单、一包苏打饼干,都在里面。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包一直在她腿上——他缴费的时候拎着,缴完就塞回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她弯起嘴角,没戳穿他。
车窗外的滨城在秋天的太阳底下铺展开来,楼群、江面、远处的海。江上有货船慢慢地开,拉出一条长长的、银色的水痕。
到家是十点半。刘阿姨开门,问检查结果怎么样,陆沉舟把B超图递过去。刘阿姨看了半天,眯着眼笑:哎哟,这小鼻子小眼的,像陆先生。
像我。陆沉舟说。
顾知微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的。
刘阿姨愣了愣,笑得更开了,转身进了厨房,说中午加条鱼。
阳台上,秋天最后的几朵茉莉还开着,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里,不细看都找不见。顾知微走过去浇了水,水珠滚在花瓣上,颤了颤,没有掉下来。
身后,陆沉舟把钱包放在玄关柜上,又拿起来,想了想,把那张新的B超图抽出来,放进了书房抽屉最里层——和那份契约放在一起。
她没看见。
但她晚上找创可贴的时候,拉开那个抽屉,看见了。
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躺在一份蓝色文件夹旁边。照片上是一个蜷着身子的小逗号,照片下面,黑色的钢笔字力透纸背——
永不解除。
期限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