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刘阿姨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写得满满的便签,进厨房准备晚饭。经过客厅的时候,她跟顾知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了。
家里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先是卧室到洗手间那条走廊,多了一盏小夜灯,感应的,人一走过就亮,暖黄的,不刺眼。然后是浴室,防滑垫换了新的,浴缸边上多了个扶手,不锈钢的,装得很牢。再然后是楼梯的每一级转角,都贴了一条细细的反光条。
顾知微是某天下楼倒水的时候注意到反光条的。她站在第三级台阶上,看着脚边那条银灰色的小条子,站了很久。
陆沉舟。她仰头喊。
书房门开了,他探出身。
楼梯上这个,她指了指,是什么时候贴的。
上周。他说,你夜里上下楼,看不见台阶。
我上下楼都开灯的。
万一忘了。
我不会忘。
万一。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贴了你就永远不会忘。
这个逻辑不通。但她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着那条反光条。银灰色的,一厘米宽,贴得笔直,两头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拿尺子比着裁的。贴它的人,大概站在楼梯上,一级一级,量了很久。
温以琛的电话是周二晚上打来的。
顾知微起夜,经过书房,听见里面有声音。很低,是那种刻意压着的音量。她以为是视频会议,脚步放轻了准备走,忽然捕捉到两个词。
……钙片……剂量……
她停下来。
门缝里,陆沉舟坐在椅子上,手机贴着耳朵,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列了一串问题,编号从一到六。他听着,偶尔一声,偶尔用笔在纸上记。台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握着笔的影子投在纸面上,那影子很小,很专注。
睡姿呢。他说,左侧卧,一直保持?中途翻了算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算正常。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存档,还有,情绪波动。最近容易哭,是因为激素?不是别的问题?
顾知微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收紧。
那头的人笑了。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很淡,但确实是笑。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温以琛。他叫对方的全名,声音不高,谢谢你。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陆沉舟说,你也是。
电话挂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顾知微退回走廊。走廊没开灯,她站在暗处,看着门缝底下那线光,站了很久。
温以琛。他打给了温以琛。
那个名字她曾经不敢在他面前提。提一次,冷一次。后来不冷了,变成一根拔不掉的刺,谁也不碰,刺就一直在。现在他拿着列了六个问题的清单,在深夜给那个人打电话,问钙片的剂量,问睡姿,问她哭了是不是激素的问题。
她回卧室躺下,面朝墙壁。
十分钟后,陆沉舟进来。他在床边站了几秒,确认她睡着,然后绕到另一侧躺下。床垫沉了一下,又稳了。他的呼吸慢慢放缓,放长,进入睡眠的速度一向很快——这个人连睡觉都是高效的。
沉舟。她忽然开口,声音哑的,像刚醒。
醒了?他立刻侧过身,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说,就是忽然想问你一件事。
今天燕窝的冰糖,她慢慢地说,是不是放早了。
黑暗里静了一秒。
睡觉。他说。
她弯起嘴角,没再问下去。
有些问题问一遍就够了。剩下的,他不说,她也听得见——在深夜门缝底下那线光里,在那张编号一到六的清单上,在炖糊了又全吃掉的燕窝盅里。
窗外,秋夜的风掠过楼群,远处的海湾大桥亮着一串灯,从夜的黑里穿过去,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