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书房。
书房你的书堆成山了。
放茶几上。他说,那几本书可以挪。
顾知微仰头看他。阳光从花市的顶棚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手里已经多了一盆桂花——他弯下腰,把那棵小树种拎起来了。
买都买了。他说。
回家路上,两盆茉莉一棵桂花,占满了后备箱。顾知微坐在副驾,闻着满车的土腥味和草木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种茉莉。那时候她对着一盆花说,你要和我一起长大。
现在她的阳台上,茉莉快摆不下了。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
音响放着歌,是她歌单里的老歌,慵懒的女声。陆沉舟对这些没研究,但他说过一次你放就好,之后音响的使用权就归了她。
顾知微靠在他肩上翻平板,翻到一半,忽然想看电视。
我们看个剧吧。她说。
什么剧。
这个。她把屏幕转给他看——一部最近很火的都市爱情剧,豆瓣评分不高,但苏蔓蔓强烈推荐,说土甜土甜的,特别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陆沉舟看了一眼海报,眉头动了一下。
看一集。她说,就一集。
一集四十五分钟。
第一十分钟,男主在雨里追女主的出租车,边跑边喊。陆沉舟开口:出租车的起步价够他跑三公里,追得上。
第二十五分钟,女主误会男主,不听解释,转身走人。陆沉舟:一句话能说清的事,拖了七集。
第三十八分钟,男主在女主楼下站了一夜,天亮时手里还拎着早餐。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说:这个还行。
顾知微笑得直不起腰,捶他的胳膊:你看进去了吧。
没有。他说,我在分析他的行为逻辑。
分析出什么了?
早餐凉了。他说,站一夜,早餐肯定凉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肚子都发紧,下意识伸手护住小腹。陆沉舟立刻坐直了:怎么了?
没事,她摆摆手,喘着气,笑岔气了。
他皱眉看她,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慢慢靠回去。但他伸手把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腿上,动作自然而然的。
剧演到结尾,男女主在江边相拥,配乐响起。
顾知微看得眼睛微湿。陆沉舟递过来一张纸巾。
这也信。他说,语气里有点无奈,但还是把纸巾塞进了她手里。
你不懂。她擦着眼睛说,这叫共情。
他说,共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哭得比剧好看。
顾知微愣住,转头看他。
他已经转回去看屏幕了,侧脸一本正经,耳尖却红了。
睡前,陆沉舟给她读孕期读物。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说书上讲,父亲的声音对胎儿的发育有好处。于是每天晚上十点半,他洗漱完,靠着床头,翻开那本书,用一种念年报的语调开始读。
孕中期,胎儿的感觉器官开始发育,外界的声音……
他的声音低,稳,字正腔圆。读到第三页,速度明显慢下来。
顾知微侧躺在他身边,肚子上搭着他的手。她本来在听,听着听着,发觉那声音里的间隔越来越长。
她悄悄抬头。
陆沉舟的头一点一点的,眼镜还戴着,书还举着,人已经困得不行了。他的头往下沉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继续念:……营养摄入应注意……
念着念着,又沉下去。
这次他没有再抬起来。书还端在手里,呼吸已经放长了,均匀的,沉的。
顾知微轻轻地、轻轻地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去摘他的眼镜。
手指刚碰到镜架,他动了一下。
念完了?他含糊地问,眼睛没睁开。
念完了。她说,睡吧。
他往下出溜了一点,躺平了。她拉过被子给他盖好,把那本书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不然明天他醒来,第一句话一定是昨晚读到第几页。
然后她关了灯,躺回他身边。
黑暗里,他的手臂伸过来,环住她,连带环住她的小腹。这个动作他睡着了也会做,像是某种本能,某种确认了千百遍之后形成的本能。
晚安。她轻声说。
他已经睡熟了,不会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在意识的最深处,他似乎动了一下嘴唇。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没有。
窗外,阳台上那盆新买的桂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离它开花还早,离很多事都还早。
但土是新翻的,根已经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