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彻底停,是从细到无,空气里还带着湿意,但落在铁皮棚顶的沙响没了。
陈钢蹲在炉子旁边,把剩炭拨散,盖上铁闷灭。
袜子里的纸条硌着脚踝骨,像根刺。
裕康医药。YK-2023-047。十二个品目。批号不符。
他把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记死了。
纸条不能留太久——万一哪天被人搜身或者翻摊子,这东西比那个U盘还烫手。
得找个地方藏。
不是家里。出租屋那个薄板门,踹一脚就开。
也不是摊位。这地方没有任何隐私。
他站起来,开始收摊。
烤肠还剩九根,凉了,硬邦邦的。扔不扔?
扔了。
十点二十三分。
手机又响了。
陈钢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陌生号码,但区号不一样。不是本地的。
他没接。
响了八声,断了。
没有再打第二次。
陈钢把手机揣回去,继续收拾。编织袋,炉子,铁夹,半袋没用完的竹签。
动作和每天收摊一样,不快不慢。
但他的脑子没闲着。
院办电脑。D盘。2023采购文件夹。密码六个8。
方国栋把这个信息给他,意思很明确——需要他去拿。
问题是怎么进去。
卫生院的院办在二楼,刘德才办公室隔壁。平时白天有人,晚上锁门。陈钢以前的工卡在离职当天就被收回去了,门禁刷不了。
翻窗?
二楼朝后那扇窗他记得,插销松了,但院子后面有个看门的老张头,养了条土狗,叫得凶。
找人帮忙?
谁?吴姐住院了,李秀芬不能再用——赵强老婆频繁出现在院办,比陈钢自己去还招眼。
还有一种可能。
陈钢把编织袋甩上肩,往巷口走。路过豆腐摊的时候,老周正在冲地上的豆渣水。
老周,走了。
哎,小陈,明天还来不?
他走出菜市场,拐上镇街。路面湿的,积水在低洼处汪着。
那种可能是——刘德才主动让他回去。
听起来荒唐。但仔细想想,不是没有概率。
如果县医院急诊那个护士的消息传开了,如果镇上的人都知道卖烤肠的陈钢救了个酮症酸中毒——刘德才会怎么反应?
第一反应一定是恼。
但第二反应……
陈钢走过一家早餐店,没进去。继续想。
刘德才这个人,贪,但不蠢。
他最怕的不是陈钢有本事,而是陈钢有本事还在外面——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面镜子,照出卫生院的管理问题。
一个能诊断酮症酸中毒的医生,你给人逼得去卖烤肠?
传出去好听吗?
如果上面有人问起来,刘德才怎么圆?
所以存在一种可能——刘德才会试图把他召回去。不是恢复编制,而是某种形式的临时借用返聘帮忙,把人拴回院里,堵住外面的嘴。
如果他回去了,哪怕只是临时的,院办那台电脑……
陈钢走到出租屋门口,停下来。
太早了。
这个假设成立的前提是消息扩散得够快,而且刘德才做出的是而不是的判断。
万一他选择打呢?
万一他直接发动关系,让市场监管来查烤肠摊的经营许可呢?
陈钢开门,进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水泥地,铁架床,墙角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电饭煲和两包挂面。
把编织袋放下,脱鞋,从袜子里取出纸条和U盘。
U盘藏在床板夹层里。
纸条……
他想了想,把纸条上的内容用圆珠笔抄在一张超市购物小票的背面,字很小,混在数字里面不仔细看像是记账。
然后把原纸条用打火机烧了,灰烬冲进蹲坑。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零四分。
没有新消息。
方国栋没发任何东西。这是对的——交接完成后,沉默是最安全的状态。
陈钢往后一仰,后脑勺靠在墙上。
闭眼。
不是休息。是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