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林萧听到了声音,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从他工坊周围的废墟中,从街道两旁的窗户后,从远处的屋顶上,从每一条小巷的阴影里,下城区的居民们一个个走了出来。他们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躲了太久的人,第一次试探着走进光里。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水是温的,还冒着热气。她走到林萧面前,把碗递过去,没有说话。林萧接过碗,喝了一口,是下城区的井水,混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但在这个时刻,它比任何东西都甜。
然后他看到了老约瑟夫。老铁匠从人群的最后面挤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铁锤,锤头上沾满了煤灰和铁锈。他走到林萧面前,看了看林萧身上的伤,又看了看那个已经消失在街角的圣骑士,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不止是愤怒的脏话,更是那种老工人看到学徒把自己搞伤之后、又心疼又生气的脏话。
你这小子,每次都把自己搞成这样。老约瑟夫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按在林萧的肩膀上,像在检查一件刚出炉的铁器有没有裂纹,肋骨断了,精神力透支,手臂上的肌肉痉挛,你竟然还能站着,你是不是铁打的?
林萧咧嘴笑了笑,扯动了断掉的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小孩。小孩从人群里挤出来,个头只到林萧的腰,穿了一件大了两号的破旧外套,袖口挽了三圈。他盯着林萧手里的铁锤,眼睛瞪得溜圆。林萧把锤柄递过去,小孩伸手去接,两只手都握不住锤柄,周围的人笑了起来,终于可以放松的笑。
你以后也能用。林萧说。
小孩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崇拜的光,那是我想变成他那样的光。
人群慢慢开始散去了,开战前李世民和林萧说的话再次浮现脑海,“圣遗会对下城区的压迫太重了,他们都在盼着一位能打破这个现状的人。但是,你一旦选择了,那就只能一直赢下去。赢了才能让他们成为你的后盾,只要输了一次,他们都会离你而去。”现在看来,林萧确实成了下城区暂时的代表了。
下一刻,李世民又开口了“你也不用担心,朕之前让你一直赢那是期望,但现实来说,有埃德蒙这样的人存在,圣遗会绝非铁板一块,后面寻求他们的合作,当是你的前路。”
李世民那边在脑海里说着,这边格鲁和蕾娜走到他身边。格鲁把塔盾往地上一杵,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有说话。他的脸上还在流血,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萧从没见过的骄傲的光,为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骄傲。他的塔盾上全是裂纹,见证了战斗的惨烈。
蕾娜靠在墙上,弓已经收起来了,但嘴角挂着一丝罕见的上扬。她的弓弦断了,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她看着林萧,然后说了一句和战斗无关的话。
我说队长,我这么辛苦,请我吃顿好的吧?。
林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扯动了肋骨,疼得他弯下腰,但他还在笑。
格鲁也开口了,她说得对。你得请我们吃一顿。
林萧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青灰色的天空,远处,教堂的钟声正在敲响,当然不是为他,但配上此情此景,着实令人感叹劫后余生。蒸汽从工坊残破的管道中嘶嘶喷出,在夕阳的余晖中变成了一团灰色的云。这个世界本来就很难看到夕阳,平时青灰色的云层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但今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橙红色的光从缝隙中照下来,照在工坊的废墟上,照在格鲁的塔盾上,照在蕾娜的断弓上,照在林萧的铁锤上。
林萧闭上眼睛,意识中李世民的影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甲胄上的金光已经暗淡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欣赏地看着他。
林萧睁开眼睛,看着那道云缝中的光。他的精神力几乎见底,但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第一次完全挺直了。不单是因为他赢了,更是因为他不用再低着头做人了。他欠埃德蒙的,还了。他欠圣遗会的,不,他从来不欠圣遗会的。现在,他和圣遗会之间,只剩下一条线,一条干净的线,一条可以尝试合作的线。
格鲁和蕾娜站在他身边,像两道墙。老约瑟夫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工具,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那个小孩被母亲拽走了,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林萧的铁锤。
远处,教堂的钟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