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林萧站在泰晤士河南岸的废弃船坞里,看着面前那台蒸汽发电机。
这一天的船坞里站满了人。铁锚巷、水泵巷、磨坊街、银匠桥,每一条被暗晶商人遗忘的下城区巷子都来了人,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手里举着橘黄色的灯笼,从船坞入口延伸到泰晤士河岸边,光在晨光中汇聚成一条河。艾琳站在林萧旁边,和林萧一起等待着白塔议会的精灵到来。
艾尔温走进了船坞。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精灵族正式礼服,礼服上绣着银色的纹路,那是阿瓦隆的地图,从六百年前的大陆到现在的三分之一。每一道纹路代表一条山脉,每一个银点代表一座城市,那些缺口代表已经崩塌的、坠入深渊的碎片。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精灵技师,一男一女,看起来十八九岁,但林萧知道他们的实际年龄在两百岁以上。男精灵穿着深灰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排水晶镊子和能量检测仪,女精灵捧着活藤蔓封面的笔记本,书页是半透明的精灵族植物纤维纸。
艾尔温走到船坞中央,站在林萧面前。翠绿色的眼睛先看了看林萧,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蒸汽发电机。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多了忐忑。
一个月到了。你说过要让我们看一场展示。
林萧转过身,面对着蒸汽发电机,蒸汽,是水烧开之后产生的气。暗晶,是深渊的能量在晶体中凝固。精灵魔法,是阿瓦隆的能量在血脉中流动。这三种东西本质上都是能量。蒸汽技术做的事很简单:把热能转换成动能,把动能转换成电能。只需要水,火和一个能转动的活塞。水和火,是这个世界最便宜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蒸汽发电机的启动杆上,用力一推。蒸汽轮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锅炉里的生物电池释放热能,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曲轴,曲轴带动转子,转子切割磁力线。电流从铜线圈中涌出,沿着铜导线流向蒸汽发电机顶部那盏白炽灯。
白炽灯亮了。
没有暗晶的幽蓝,也没有精灵魔法的淡金。那是纯粹白色的光,没有任何杂质,刺眼得让人想遮住眼睛但又不舍得遮。那道光从灯丝里涌出来,在废弃船坞的穹顶下炸开,照亮了船坞里每一张脸,艾尔温翠绿色的瞳孔里那层金色光晕变得几乎透明。
林萧转过头,看着那两个精灵族技师。男精灵在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往后退了半步。他下意识举起能量检测仪,对准那盏白炽灯。检测仪上的水晶纹丝不动。他把检测仪翻过来,检查背面,确认没有坏。它检测不到任何非自然能量。艾尔温开口了,这就是你说的能量?
林萧走到蒸汽发电机旁边,把手放在铁壳上,电磁感应,纯粹的物理现象。不需要魔力,不需要暗晶。阿瓦隆的能量也一样用不上。只需要一个能转动的转子,一个能导电的线圈。这是物理学,不属于任何人却也属于所有人。和重力一样,和光的传播一样。精灵族可以用,人类也可以用。任何人都可以用。
艾尔温沉默了。她看着蒸汽发电机,看了很久,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铁壳。温度从她的指尖传上去。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度。没有精灵魔法的冷清,也没有暗晶的冰冷。那是机械蒸汽的温度。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萧,三百年来精灵族一直在问一个问题。如果阿瓦隆的能量耗尽了,我们怎么办?每一代长老都在问,每一代都没有找到答案。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在白色灯光下亮得惊人。
但你的技术不需要精灵族的血脉,不需要任何代价。如果精灵族学会了你的技术,不用全部,只需要一部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阿瓦隆之外活下去?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她活了三百年,经历过数代圆桌骑士的献祭,见证过阿瓦隆从英格兰的三倍缩小到三分之一,看着自己的族人从三万降到不足三千。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脆弱。但这一刻,她忍不住了。因为那个站在铁壳旁边手上有机油的人类,让她看到了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的可能性。
林萧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金色光晕在波动。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艾尔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三百年里,她听过太多条件了,圣遗会的条件,白塔议会里人类议员的条件。每一个条件都意味着精灵族要放弃一部分东西。
我要的不是精灵魔法,是理解。林萧说,你们教我精灵魔法。我要知道,为什么精灵魔法在衰减。阿瓦隆的能量到底是什么。精灵族的血脉和阿瓦隆之间的纽带是用什么方式连接的。我想彻底解决它。
艾尔温愣住了。她以为林萧会要钱,要资源,要精灵族的支持,要圆桌骑士的承诺。但她没有想到,林萧要的是知识。
没有言语,艾尔温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