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的沥泉枪在头顶划了一个圈。圈里,八道银白色的光从地面升起。凝聚的轮廓和背嵬军不同,马匹更瘦,骑枪更短,盔甲更薄。踏白军,岳家军的轻骑兵侦察队,专门负责探路、驱逐、快速穿插。八名骑兵排成扇形,银白色骑枪指向八个方向。
岳飞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踏白军探路。路在哪里,枪就在哪里。雾里有东西,就清掉雾里的东西。
八名骑兵冲进了黑雾中,银白色的马匹在雾中奔跑,马蹄踏在落叶上无声,每踏一步,落叶上就绽开一圈银白色的波纹。骑兵排成扇形,以林萧和艾琳为中心,向外推进。领头的骑枪刺穿第一个人形,人形在银白色枪尖下直接消失。踏白军的枪尖带着岳飞的意志,意志不会被记忆淹没,只会撕碎记忆。
第二个人形从侧面扑向艾琳。林萧没有犹豫,蒸汽短枪换到左手,右手拔出腰间的扳手。扳手甩出去,砸在人形头部,人形晃了一下。渡鸦从艾琳肩上飞起,黑色翅膀在人形脸上扇过,银色丝线在人形轮廓上划过。丝线是莫瑞甘的残留意志,对自己守护者的传承有绝对的压制力。人形在银线划过之后,轮廓开始碎裂,从头部裂到胸口,从胸口裂到脚下,化作一蓬黑雾,被渡鸦的翅膀扇散。
林萧重新拉起艾琳的手,拉起来就跑。渡鸦在前方开路,翅膀扇动在黑雾中切开新的路径;踏白军在两侧推进,八杆骑枪交替刺出,银白色枪尖在雾中拖出八道弧线,每道弧线都带走一个人形。林萧和艾琳在中间,手拉着手朝一个方向跑。
岳飞在意识空间里的沥泉枪枪尖始终指着前方,枪尖每震动一次,踏白军的骑枪就多刺出一轮。八名骑兵,八杆枪,八个方向,在雾中画出一个银白色的保护圈。然而人形也在越来越多。雾气旋转中不断分裂出新的轮廓,每分裂一次,人形就多一倍。踏白军的枪开始刺不过来。领头的骑枪刺穿一个,侧面立刻涌出三个。左侧的骑兵被五个人形同时扑中,银白色轮廓闪了一下,消散了。岳飞在意识空间里闷哼了一声,沥泉枪枪尖震动,重新凝住。六名骑兵继续推进。
前方的黑雾深处,枯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但雾里涌出的人形堵在了枯树前,一个接一个,叠成一道人墙。森林在阻止他们靠近。
林萧停下脚步。他松开艾琳的手,把蒸汽短枪插回腰间,握住了晨星,剑柄上的太阳石抵在掌心里。
下一刻太阳石亮了。像一小块从阿瓦隆太阳井里切下来的太阳,金色光从剑柄上流出来,沿着剑鞘蔓延,在林萧和艾琳周围,撑开了一个光罩。光罩的边界清晰,金色,温暖。黑雾在光罩外翻涌。人形撞上光罩,直接消散,艾琳的呼吸恢复了,剩下的踏白军骑兵脱离了战斗,重新排列成扇形,枪尖朝外,在光罩内护卫。
林萧看着掌心里的太阳石。光在跳动,和他的心跳同步。阿瓦隆的太阳石感应到了莫瑞甘的试炼,自主激活了。加雷斯说过,太阳石帮不了他通过试炼,但它能帮他记住他是谁。
他握紧晨星,光罩稳定了。然后他拉起艾琳的手,两个人,在光罩的包裹下,在踏白军的护卫下,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枯树。
黑雾在光罩外翻涌,人形在光罩外消散。但光罩内,只有金色和温暖,只有两个人的心跳。
艾琳忽然停下,瞳孔放大,深红色虹膜在灰白色天光下像两颗暗红色炭火,看向前方。
前方的黑雾深处,有一棵不一样的树,它老到树皮完全脱落,只剩灰白色木质,木质上全是裂纹,深到能看见树心。树心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空了。但树却没有倒。树枝上停着渡鸦石像,和艾琳肩上的渡鸦一模一样。石像的眼睛是闭着的,只剩空眼眶,空洞地对着前方和艾琳。
看到这棵树,艾琳松开了林萧,走到枯树前伸出手,把掌心贴在树干。在她掌心贴上树干的那一刻,意识深处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古老,沙哑,低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从时间的裂缝里漏出来的,从凯尔特旧地的废墟中被风卷起来的,带着尘土和灰烬,跨越了千年的低语。
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
黑雾在枯树周围开始旋转,被力量牵引着围绕枯树和艾琳。旋转的中心,是艾琳放在树干上的那只手。速度在加快,雾越来越浓,浓到林萧看不清艾琳的背影。
下一刻石像渡鸦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睁开了。每只石像渡鸦的眼眶里涌出了一段不同的记忆。
第一只是凯尔特旧地的白色高塔在崩塌,塔顶的精灵水晶从高空坠落,砸进黑色的深渊;第二只是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年轻女人在渡鸦森林里奔跑,袍子被树枝撕碎,她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眼眶里映着她奔跑的背影,不断重复,不断循环;第三只是那女人跑到了这棵枯树前,把掌心贴在树干上,然后她的身影被黑雾吞噬,只留下树干上一个掌印,掌印的位置和艾琳现在贴的位置一模一样。画面里那是艾琳的母亲。第四只是一个更年轻的女人,穿着古老的凯尔特战甲,在枯树前跪下来,把额头贴在树干上,然后化作了石像。
每只石像渡鸦的眼眶里,都是曾经的守护者,最后站在这里的,是艾琳。
林萧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那些石像渡鸦眼眶里流淌的记忆,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最后一只石像渡鸦的眼眶里涌出的画面是他。是他和艾琳并肩走进黑雾,两个人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模糊。林萧忽然意识到,这棵枯树记住的不只是守护者,还有守护者选择带进来的人。他被写进了试炼,不再是旁观者。莫瑞甘的意志已经看见了他。
古老的、来自莫瑞甘残留意识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林萧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晨星,向前走了一步,走进了旋转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