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重新旋转。以艾琳为中心,越转越快,越转越浓,吞没了周围的一切。漩涡深处,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那么,试炼开始。直面你的恐惧,做出选择。
黑色的雾压缩成一个点,黑到连光都逃不出来,然后那个点炸开了,像一朵黑色的花绽放在她的意识中。
艾琳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站在了巴黎。
一个死了的巴黎。天空是暗紫色的暗晶颜色。幽蓝色和深紫色在云层里渗透,不均匀,不自然,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暗晶溶液,溶液在缓慢地渗透,渗透到云层里,渗透到本该有阳光的地方。没有太阳,光从覆盖建筑的暗晶壳里渗出来,那是暗晶在发出幽蓝色的荧光,把整座城市照成深海的颜色。空气是暗晶粉尘的味道,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细小的暗晶颗粒就在鼻腔里刮擦,在肺叶里堆积成一层薄薄的幽蓝色膜。塞纳河还在流,但流的是暗晶液,粘稠,半透明,流速比水慢,河面上漂着被暗晶包裹的鱼,鱼眼是暗晶珠,空洞地瞪着暗紫色的天空。
下城区的街角,技术工会就在前面,但艾琳已经认不出来了。红砖墙变成了暗晶骨架,砖缝里长出半透明的暗晶,取代了砖的结构,取代了铁和木。蒸汽轮机停了,铁砧上的锤声停了,那些穿着工装、笑着骂人的面孔都不在了。只有暗晶在无声地生长,从墙壁内部长到外部,像一个没有止境的噩梦。
她走到技术工会门口,往里看去。
格鲁被钉在墙上。六根暗晶柱从他的肩膀、手腕和脚踝穿过,把他钉成十字形。暗晶柱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刺穿了他的肌肉和骨骼,把他钉在墙上,钉成一座活着的墓碑。他的眼睛睁着,深褐色的瞳孔已经变成了幽蓝色,被暗晶同化到了最后一步。但意识还在。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暗晶一点一点地吞噬,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变成暗晶壳,看着自己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变成暗晶液。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反复两个字——杀了我。
艾琳转过身,走到街上。蕾娜死在了街角,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站的那个位置。蕾娜躺在地上,弓断成了两截,散落在身体两侧。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暗晶柱从胸腔里长出来,穿透皮肤,刺穿心脏,在胸口上方形成一个像花又像匕首的暗晶结晶。她的右手还握着一支箭。没有射出去,箭尖插在石板路的缝隙里。靶子太多,她不知道该射哪一个。敌人是暗晶本身。暗晶怎么射?射不穿,射不碎,射不死。所以她把弓折断了。用折断的弓告诉自己:我尽力了。
艾琳跪在蕾娜身边,握着那只还温着的手。死者的体温在被暗晶同化之后不再下降,而是停留在了某个被暗晶锁定的温度上,永远不会凉下去。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直到暗晶液从街道上流过来,淹到了她的膝盖。下一刻艾琳听到了暗晶在生长,急速地蔓延。暗晶柱从技术工会最里面的房间冲出来,从天花板上刺下来,从墙壁上突出来,从地板上破土而出,整个建筑在暗晶的挤压下发出了骨头碎裂的般呻吟。建筑里面,林萧躺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桌子上,暗晶柱从他的背后刺入,从胸口穿出,穿过了他的心脏。透过半透明的幽蓝色晶体,能看到他的心脏在暗晶柱周围缓慢地收缩,每次收缩,暗晶液和血液的混合物就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暗晶的幽蓝和血液的暗红混合成深得近乎黑色的紫,在晶体里缓慢流动,如同不会停止的诅咒。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还是黑色的,还没有被暗晶同化,意识还在。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暗紫色的天空,映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暗晶柱,映着艾琳跪在桌子前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反复地用最后一口气说的一个字。
走。
艾琳跪在桌子前,看着林萧胸口那根暗晶柱,看着暗晶柱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看着他的嘴唇上那个无声的字。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暗晶柱的表面,冰的,比渡鸦森林的枯树还冰,冰到指尖的皮肤在接触的瞬间就粘在了晶体上。她没有把手缩回来。
艾琳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