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玑衡馆前院。
石案上摆着五张素纸,纸面都朝着院子正中。宗执事站在案后,夜宸站在案侧。
来的人一共五个。
头一个是言守卷。他管匣二十年,腰上挂着那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
第二个是馆里的老杂役,扫院子、烧水的,手上都是冻裂口子。
第三个是缝书的老人,替馆里装订旧册四十年,眼力不好,靠手摸。
第四个是前院的管事,管迎来送往,不碰卷。
第五个是宗执事自己。
夜宸说:「今日请五位各写一行字。」
老杂役说:「我不识字。」
夜宸说:「不识字也写。照着你顶上那张纸的字描。描出来的笔画,也是你的手。」
他把一张素纸推到老杂役面前,纸上写了四个字:代认旧笔。老杂役捏起笔,照着描了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笔画倒是对着。
五个人一个一个写。写完,五张素纸并排在石案上。
夜宸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是昨夜从外卷上照着描下的一行。他把这薄纸也摆在案上,摆在五张素纸旁边。
他说:「这一行,是抄册上多出来的那一行。我照着描了一份。五位写的字都在,你们自己看。」
言守卷低头看了半晌。
他说:「这一行的字,我认得。」
夜宸说:「你认得什么。」
言守卷说:「这笔势不是馆里的字。馆里写字的,就我和执事两个人。执事写的是瘦字,起笔轻;我写的是厚字,起笔重。这一行的字,不瘦不厚,是中间的路子。」
夜宸说:「中间的路子是谁的字。」
言守卷说:「馆里从前有一个人,写的就是这个路子。他走了。」
夜宸说:「走了多久。」
言守卷说:「三年。」
夜宸说:「他叫什么。」
言守卷看了一眼宗执事,没有立刻答。
宗执事说:「说。」
言守卷说:「言洄。管库的。」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风把老槐的叶子吹响了一阵。
夜宸说:「言洄管库,管的是哪一处。」
言守卷说:「后殿那一间。七把锁的钥匙,从前是他管的。他走了以后,钥匙才分到七个人手上。」
夜宸说:「他什么时候走的。」
言守卷说:「三年前的秋天。告病走的。」
夜宸说:「告病之后去了哪儿。」
言守卷说:「不知道。他走后,档案上写的除籍,说是告病除籍。除籍的人,就不再是宗里的人了。」
夜宸把五张素纸又看了一遍。他拿起老杂役描的,放在最底下;拿起宗执事写的,放在最上头。五张纸排成一列。
他说:「五个人的手,都与这一行不合。」
宗执事说:「你怎么知道不合。」
夜宸说:「看起笔。上头这几张,起笔都落在纸面上一层深印上。写字的人握笔低,起笔的时候按得实。这一行不一样。它起笔浮,收笔也浮。写这一行的人,握笔高,起笔的时候手不落在纸上。」
他顿了一下。
他说:「这不是馆里人写字的习惯。」
宗执事说:「言洄的习惯呢。」
夜宸说:「言洄的字,还在不在。」
宗执事说:「他走的时候,把他经手过的册子都交回来了。那些字,都留在册子上。」
夜宸说:「哪一本册子上有他的字。」
宗执事想了想,说:「交班簿。他走那一天,在交班簿上落了名。」
夜宸说:「取来。」
宗执事往屋里去。过了一会儿,他捧出一册薄簿,纸边磨得起了毛。他把簿子摊在石案上,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页上头,一行字,落着一个名:言洄。
夜宸低头看那一行。他看了很久。
他说:「写这一行的人,握笔高。」
宗执事说:「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