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沈夜。

周文才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个层次。从难以置信，到愤怒，到一种酸到了骨子里的嫉妒。他的脸涨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沈夜！”他拨开人群冲过来，声音劈了，“你一个穷酸，也配考案首？”

这一嗓子，把周围一圈人的目光全招了过来。

有人认出周文才，小声嘀咕：“那不是周家的小子吗？”

“备榜十一，他爹的脸可丢大了。”

“嘘，别让他听见。”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

卖糖葫芦的小贩不吆喝了。卖烧饼的不翻面了。连那几个低头数铜钱的都抬起了头。

沈夜看着他，没动。

换作上辈子，他会忍。

就像当初VP在周会上当众说他系统设计过时了他一句没回，会后一个人躲进楼梯间抽了半包烟。他想回嘴，又怕回了嘴，绩效就打差评了。

可这一回不一样。

红榜就挂在墙上，第一个名字是他。他不用忍，也不用怕。

“你一个连灯油都买不起的穷酸，凭什么考案首？”周文才越说越气，手指差点戳到沈夜脸上，“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你买通了考官？你作弊？”

周文才的唾沫星子喷到了沈夜的衣襟上。沈夜没躲，甚至没眨眼，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跳脚的猴子。

他这副模样，反倒把周文才的气焰压下去了一截。

“周文才。”沈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街都静了下来，“红榜就在那儿挂着，你认字的话，自己去看，第一个名字是谁。”

周文才噎了一下。

“穷酸？”沈夜往前迈了半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现在，连个穷酸都不如。”

周文才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周围鸦雀无声。

过了两息，才有人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像是开了个口子，人群里的笑声此起彼伏，越滚越大。

周文才站在原地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沈夜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周文才气急败坏的吼声，被人群的嘈杂吞掉了。

“沈夜！你给我等着！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沈夜没有回头。

他穿过人群，拐进巷子。背后的喧闹一点点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

案首。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原主等了十九年，等的，就是这张红纸上的第一个位置。现在，他替原主，把这个位置拿下来了。

沈夜没急着高兴。他上辈子做游戏，最清楚一件事：拿到一张入场券，和打赢一局游戏，是两码事。童生试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秀才试、乡试、会试、殿试，一关比一关难。

可至少，他摸到门了。

沈夜在一户人家的墙角停下，背靠着墙，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大亮了秋阳从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他忽然有点想原主。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占了原主的身体，吞了原主的记忆，连原主的执念也一并接了过来。这身学问是原主的考场上写出来的那手字，是原主十几年寒窗苦读刻进骨子里的。他顶多，是替原主把最后一步走完了。

可原主自己，一步都没能走。

沈夜深吸一口气，把这点酸楚压下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案首的身份，是他往上走的梯子。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要紧的从来都另有其事。

那个叫天命阁的地方。赵铁牛身上那个正在倒计时的收割程序。他这具身体里，那点随时可能被注销的系统权限。

沈夜把袖口里的铜钱收好，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调出NPC面板。

青竹县的地图在意识里展开。赵铁牛的位置光斑，本来稳稳地亮在黑虎帮总舵的方向。这会儿，那块光斑却剧烈地闪烁起来，一闪，一闪，像一盏快要熄灭又拼命挣扎的灯。

沈夜的心提了起来。

他点开光斑。系统弹出一行新的提示，红得刺眼。

【气运之子#1 赵铁牛·状态异常】

【气运值波动：128 → 205（骤增）】

【原因分析：待确认】

【提示：请尽快确认目标状态】

沈夜盯着“待确认”三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系统分析不出原因，说明这事不在系统的预料之内。天命阁给赵铁牛安排的路，本来是一条稳扎稳打、细水长流的路。现在赵铁牛的气运突然蹿高，要么是他自己撞上了什么奇遇，要么……

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赵铁牛的气运值，一天之内暴涨了七十七点。沈夜在系统日志里查过，赵铁牛过去三年，气运值一直稳稳地爬，最猛的时候，一个月也才涨二十点。

一天七十七。这分明是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什么东西，或者，他碰上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

沈夜又点了一遍光斑。闪烁还在继续，一下快，一下慢，像一颗在胸腔里乱跳的心。

沈夜盯着那行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出事了。

沈夜站直了身子，朝黑虎帮总舵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里，那边的屋脊黑沉沉地压着像一头趴伏的兽。

他调出系统日志，把赵铁牛今天的活动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他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