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赵铁牛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舌头开始打结。
“沈兄弟,你知道吗?”赵铁牛眯着眼,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液,“我赵铁牛,在这世上,就没什么亲人。”
沈夜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我爹,是个铁匠。”赵铁牛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城东开了个铁匠铺,手艺好,人也实在。我娘,在家纺线,供我吃穿。那时候,日子虽穷,可过得踏实。”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赵铁牛又灌了一碗酒,声音发颤,“帮里抢地盘,火并。我爹的铁匠铺,就开在两帮交界的地方。那帮畜生,放了一把火……我爹没跑出来。我娘,后来也病死了。”
赵铁牛说到这儿,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这个平日里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皱一下眉头的壮汉,这会儿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要把憋了十几年的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爹那双打铁的手。”赵铁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粗又硬,全是老茧。他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蒸了碗蛋羹。说,铁牛,等爹这单活做完,给你买双新鞋。”
“新鞋。”赵铁牛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我爹到死,都没能给我买上那双鞋。”
赵铁牛捏着酒碗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时候,我才十二。”赵铁牛苦笑一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干什么?报仇?笑话。我连饭都吃不上。后来是马爷收留了我,让我进了黑虎帮,学了一身打架的本事。”
沈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可光会打架,有什么用?”赵铁牛抬起头,看着沈夜,眼里有沈夜看不懂的光,“那些杀我爹的人,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我赵铁牛再能打,也只是个帮派打手,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赵铁牛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直到那个东西,出现了。”
沈夜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赵铁牛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系统。
“那个蓝色的面板。”赵铁牛说,“每天给我派活,干完活给奖励。淬体草,铁骨丹,功法……它让我一天比一天强。沈兄弟,你可能觉得那东西邪门,可对我来说,它是我赵铁牛,唯一翻身的机会。”
赵铁牛说完,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随即重重地把碗墩在桌上,趴了下去。
酒劲上来了他睡着了。
赵铁牛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沈夜,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沈夜的肩膀。
“沈兄弟,”他舌头都大了,“往后,咱俩就是兄弟了。你救过我的命,这份情,我赵铁牛记一辈子。”
沈夜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夜坐在对面,看着赵铁牛醉倒的样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本该说点什么。说天命阁的事,说系统的事,说赵铁牛把系统当救命稻草,其实是一脚踩进了收割的陷阱。可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赵铁牛把系统当成了唯一的希望。而只有沈夜知道,那个希望,从一开始,就是别人设好的局。
沈夜忽然有些不敢看赵铁牛了。他截取的每一株淬体草,每一枚铁骨丹,都是从赵铁牛那点可怜的希望里,抠出来的。
他早就知道赵铁牛有系统。
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赵铁牛把这当成救命稻草,又是另一回事。
沈夜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赵铁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那个系统上。而他沈夜,是这个系统里,唯一能救赵铁牛的人。他早就知道赵铁牛是气运之子。他甚至早就知道,那个系统,是一个叫天命阁的地方,用来收割天才的陷阱。
可他不知道,赵铁牛把那个系统,当成了救命稻草。
沈夜端起自己的酒碗,把剩下的半碗劣酒,一口灌了下去。
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
他忽然觉得,自己截取赵铁牛奖励的每一笔,都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夜想起了自己。
他上辈子也是个普通人。在写字楼里熬了六年,被VP当众骂过,被产品经理撕过需求,为了一个晋升的名额,跟同事明争暗斗。那时候他也觉得,只要再熬一熬,就能熬出头。
可结果呢?他猝死在了工位上,醒来就躺在了这间破屋里。
赵铁牛的系统,和他上辈子的加班,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都是拿命在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这一夜,沈夜把赵铁牛背回了破屋,安顿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赵铁牛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新鞋、报仇之类的话。
沈夜坐在床边看着赵铁牛,一夜没睡。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跟赵铁牛之间,就再也分不开了。
沈夜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他望着黑虎帮总舵的方向,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
赵铁牛,不能死。天命阁的收割,他得想办法,让赵铁牛躲过去。
哪怕,拼上他自己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