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客栈住了两天。
这两天,他白天去街上转,熟悉省城的街巷;夜里回房练几遍铁骨诀,再把赵铁牛那本心得册子,翻上一两页。日子过得说不上舒坦,倒也安稳。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个在县学门口远远看过一眼的身影。
林若溪。
林正清林大人的女儿。
他记得她那双眼睛,记得她站在书摊前,翻一本策论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站在省城的街上,想她。
沈夜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去转他的街。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可这客栈,到底不是久住的地方。
省城的客栈,鱼龙混杂,隔音又差。半夜里,隔壁喝酒划拳的、起夜走动的、咳嗽吐痰的闹得他睡不踏实。更要紧的是这地方人多眼杂。周世清那老狐狸,在省城经营十多年,眼线遍地。他一个从青竹县来的穷书生,天天进出客栈,迟早被人盯上。
他得找个安静的、不扎眼的落脚处。
第三天一早,沈夜退了房,背着行囊,去了城东。
城东是省城的平民区。巷子窄,房子旧,住的都是些小商户、手艺人、还有租不起好地段的读书人。沈夜来这儿,图的就是这份不起眼。
他找了个牙人。那牙人姓冯,五十来岁,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见沈夜是个背旧行囊的书生,脸上先垮了三分,可一听是要租长住的,又堆起了笑。
“这位公子,可是来赶考的?”冯牙人搓着手,凑上来。
“嗯。想租个清静的小院,一个人住。”沈夜说,“价钱好说,只要安静不招眼。”
冯牙人一听“价钱好说”,眼睛更亮了。他带着沈夜,在城东的巷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看了三四处房子。
头一处,挨着个杀猪的天不亮就听猪叫,沈夜摇头。第二处,院子里住了三户人家,挤得跟鸽子笼似的沈夜也摇头。第三处,在一条死胡同的最里头,独门独院,前后两间半,还带个巴掌大的天井。院墙斑驳,屋瓦缺了几片,可位置偏,安静,左右没有贴墙的邻居。
沈夜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钻出几株瘦弱的野草,草尖上还挂着没干的露水。墙角有口半枯的水井,井沿生着青苔,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混着霉味和草木气的凉意。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和谁家妇人捶打衣裳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响动。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够静。
“就这了。”
冯牙人乐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张罗着签文书、交押金。沈夜付了钱,把文书贴身收好,等冯牙人一走,才反手把院门闩上。
院子里,静了下来。
沈夜把行囊卸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笔墨纸砚,摆到靠窗的书桌上。旧书,码在墙角的木架上。衣裳,叠进屋里唯一一口旧箱子里。然后,是那几样,他走到哪儿,都贴身带着的东西。
他先在院里,打了一盆井水,把脸和手,仔仔细细地洗了。又掸了掸身上的灰,才在堂屋的桌前坐下来。
东西不多。一块铁牌,一本心得册子,几两碎银,还有一根断了的狼牙。
沈夜把碎银,分出一部分,用油纸包了压在箱底,那是赵铁牛的血汗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剩下的他揣进怀里,留着日常开销。
那根狼牙,他找出一截红绳,穿了和铁牌一起,挂在脖子上。冰凉的狼牙贴着心口,让他想起黑风岭那晚,赵铁牛满身是血,冲他喊的那声“一起上”。
最后是那本心得册子。
沈夜把册子,一页一页地翻开。
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和汗渍。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那是赵铁牛,拿命悟出来的东西。
沈夜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歪斜的小人,小人旁边,写着几个字:“铁骨先沉气,再淬骨。急了,骨头就碎。”
他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他想起赵铁牛练功的样子。那汉子,白天收完保护费,夜里就一个人躲在黑虎帮后院的柴房边,就着月光,一拳一拳地打。打到兴头上,就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赵铁牛还不知道,他拼死练出来的每一分本事,都是给别人养的。
赵铁牛一个帮派打手,没念过几天书,写出来的话,却句句都是真功夫。这些道理,他自己也悟到了,可赵铁牛,用命试出来了。
沈夜把册子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拿起了那块铁牌。
铁牌,通体乌黑,入手沉甸甸的。他之前一直看牌面上的符文,那几个歪歪扭扭的、跟天命阁水印同源的字符。可今天,他忽然想看看,这牌子的背面。
他把铁牌翻过来。
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沈夜盯着铁牌的背面,看了很久。
“沈秀才,”门外传来房东的声音,“您今儿没出门呐?”
“嗯,收拾东西。”沈夜应了一声。
“那您忙着,有事言语一声。”
脚步声远了。沈夜低头,继续看着手里那块铁牌。
背面,是一片光秃秃的黑色。乍一看,什么都没有。可沈夜的眼力,如今已经今非昔比。凝气境的修为,让他能捕捉到,那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理。
他凑近了,又换了个角度。
看到了。
铁牌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一道道凹槽。那些凹槽,细得像头发丝,深浅不一,排列得极有规律。有些地方,凹槽交汇成一个个小点;有些地方,凹槽又分叉、转折,像是……某种机关的图样。
沈夜的心,跳得快了几分。
他调出NPC面板,用意念朝铁牌扫了过去。
面板上,跳出一行数据。
【未知金属结构·天外陨铁·表面存在精密蚀刻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