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睁开眼,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口长气吐出去,他整个人,都像是卸了半身的力。发出去容易,可这条提示,就像一根抛进水里的钩线。线的那头,拴着萧寒。而线的这头,攥着他沈夜。
从此,他跟这个素未谋面的锦衣卫,就真真切切地连在了一起。
锦衣卫所,后院。
萧寒正坐在房里,就着油灯,看一沓卷宗。
那是西市私盐案的案卷,他今天查了一天,跑了几家盐铺,问了不少人。
盐铺的掌柜,一听说他是锦衣卫,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问一句,答半句,剩下半句,都咽回了肚子里。只有一个卖盐的老妇,趁着左右没人,把他拉到一边,颤着声,说了句:
“官爷,西市的盐价,早被那几家大盐商,攥在手里了。我们这些小本买卖的,不跟他们拿盐就得关门。”
萧寒再问,那老妇就只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再开口。萧寒记下这句话,又跑了几家,天擦黑才回了所里。
私盐的线,越查越乱。明面上,是几个小盐贩在倒腾;可往深里一挖,每一处,都像是被什么人提前抹过了。
萧寒把一页卷宗,翻过来,又翻过去。卷宗上,记着几个盐商的字号,和几笔,对不上的账。萧寒用笔,在那些对不上的地方,画了圈。圈越画越多,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这案子,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油灯的光,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想歇会儿。眼前,忽然又弹出了那块蓝色的面板。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引导。系统前辈“无名”,即将降临指导。】
萧寒的手,顿住了。他手里那页卷宗,正翻到一半,就这么,僵在了半空。油灯的火苗,映在他僵住的手上,把他的指节,照得根根分明。
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系统前辈?”他喃喃道,“无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靴底踩在砖地上,发出急促的、沉实的响。
“这系统,还有别人?”萧寒皱紧了眉头,“老子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撞了这邪门的运。”
他停下脚步,又看向那行字。
“即将降临指导。”他低声重复着,“指导……指导什么?怎么指导?”
萧寒伸手,想去碰那面板。手指,依旧从蓝光里,径直穿了过去。
他收回手,盯着那行字,脸色,阴晴不定。
萧寒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这系统,是三天前,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给他派任务,许他奖励。他一开始,也怀疑过,也警惕过。可系统给他的那个私盐案,偏偏是他这些天,一直想查、却苦于没有由头的案子。
所以,他半信半疑地接了。
如今,系统又告诉他,还有一个“前辈”,要降临指导。
萧寒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三分好奇,三分警惕,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系统,给了他查私盐案的由头,他感激。可感激归感激,他到底是个锦衣卫,看惯了这世道上的坑。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下馅饼。这系统,又给任务,又许奖励,如今又冒出个“前辈”……这里头,若说没有别的算计,他不信。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动作带起的一阵风,吹得晃了晃。
萧寒看着那行字,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无名。”他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来路。”
他这话,说得轻。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股,锦衣卫查案时,才有的冷。
萧寒重新看向那行蓝字。他把“无名”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前辈。一个即将“降临”的指导者。
“行。”萧寒低声道,“我等着。”
他说完,把案卷往前一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窗外的天,黑沉沉地压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夜深了。沈夜还站在那堵墙下。
他闭着眼,用意念,盯着系统面板。面板上,那条提示,已经发出去了。可萧寒那边,还没有任何回应。
沈夜也不急。他知道,萧寒是个谨慎的人。这条提示,他得琢磨一阵子。
就像鱼咬了饵,也得先嘬一嘬,再往深里吞。
沈夜睁开眼,望了望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惨白。
“萧寒。”他低声说,“你等着,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我是谁。”
他整了整衣襟,转身朝城东的小院,走去。
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他长衫的下摆,猎猎作响。
沈夜抬头,最后望了一眼,锦衣卫所的方向。那片屋脊,在夜色里黑沉沉地压着。他想,这会儿,萧寒应该,正盯着那条提示,翻来覆去地琢磨呢。
鱼儿,已经看见饵了。
剩下的,就是等它张嘴。
回到小院,沈夜闩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坐着听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去。他忽然想起赵铁牛,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躲在暗处,做那个看不见的人。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他救不了赵铁牛。而这一次,他要在天黑之前,把萧寒,从那条死路上拽回来。
沈夜在黑暗里,缓缓地攥紧了拳头。桌上的油灯,早灭了。可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