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脉动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咚!咚!咚!咚!咚!
整座科考站在剧烈摇晃,墙壁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铁皮屋顶哗哗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穿。
就在林野指尖即将触到键盘的瞬间,那台旧地磁仪上又弹出一行字。字迹变了,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说不出是急还是怕的慌张:
林野脑子一炸。
下一瞬,脚下地面猛地塌了。
不是往下掉。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里吞。桌椅、仪器、文献、墙体、灯光——所有东西都化作一条流光隧道飞速倒退。林野张不开嘴、喊不出声、使不上劲,整个人坠入无边无际的白光之中,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瞬。也许一万年。
白光轰然散尽。
林野双脚落地,踩在了一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空间里。
脚下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透明得像琉璃一样的东西。琉璃下方,奔涌着浩浩荡荡的光河,像大地的血脉,在深不见底的脉络中缓慢搏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刻满繁复花纹的天幕,散发着亘古的柔光。
那些花纹,跟他电脑里那套算法,一模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像雨后泥土的腥甜,又像万古枯骨的回响。
一道声音在他脑中炸开。
空灵,古老,分不清男女老幼,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砸在他心神上的。那声音平静得像亿万年不曾波动过的深海,却又重得压得他膝盖发软:
你回来了。
林野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他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像砂纸:回……回来?
你以前经常来。 那声音慢悠悠地说,带着一种阅尽沧海桑田的淡漠,只不过你忘了。
我……林野使劲摇头,想把这该死的幻觉甩掉,我特么从来没来过这鬼地方!
你用物质的眼睛看世界,当然不记得。 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失忆的孩子解释,但这具身体认得你。
林野猛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确确实实是他自己的手,但那层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子底下,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跟他头顶天幕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那些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沉睡的血脉正在苏醒。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碎片般的画面涌上来——
漆黑无尽的地底深渊。一扇顶天立地的巨型石门。门上刻满了跟他算法一模一样的公式花纹。他站在门前,伸手去推——
想起来了?
林野狠狠咬住舌尖,逼自己从那些该死的画面里挣脱出来。他把脑子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稳住呼吸,声音沙哑而沉:
你到底是谁?
沉默了一瞬。
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叹息的波动:
你们人类管我叫地心。
地心?林野捏紧拳头,地心是熔融核!是液态铁镍!你跟我说那是——
那是你们用物质的眼睛看到的壳。
声音打断了他,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地心从来不是熔融核。
地心是一层壳。
壳里面,是空的。
这片空,就是我。
林野脑子嗡地一声。
他信了半辈子的科学、践行到底的严谨、写在教科书上的金科玉律——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他拼命把这些碎片捡起来,咬着牙问:你找我,干什么?
声音再次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那道跨越万古的空灵之声,终于染上了一丝人类能感受到的情绪——是焦灼,沉重,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担子终于等到人来接的那一口气:
无数前人算到了最后一步,全死在路上。
只有你算对了。
进来,阻止它。
阻止什么?
那声音顿住了。
然后,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林野的脑袋:
阻止这颗星球,吃了自己。
话音落地。
脚下的琉璃地面骤然变得透明。底下的光河猛地暴动起来,温润的光芒疯狂扭曲、纠缠、互相撕咬。万道光丝缠绕在一起,中间赫然包着一个针尖大小的漆黑圆点。
那黑点黑得纯粹。黑得贪婪。黑得让人只看一眼就从灵魂深处泛起寒意。
它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死寂、贪婪、无底深渊一样,正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大。
地心的声音炸开了,带着铺天盖地的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擂在心口的鼓:
它醒了。
是你唤醒它的。
你叩开了我的门,也解开了它万古的封印。
我是被吃的那个。它是吃万物的那个。
一道惊雷劈过林野的大脑,他瞬间通体冰凉。
今夜,他不光唤醒了守护这颗星球的地心本体。
他一只手,推开了两扇尘封亿万年的禁地之门。
一扇门后面,是撑天拄地的守护者。一扇门后面,是吞噬一切的毁灭者。
刚才那跨越上千米地层、精准锁定他、冲着他来的恐怖气息,从来不是地心的召唤——是那个黑点在冲着他笑!
脚下黑点又大了一圈。毁灭的气息像实质的巨浪,铺天盖地地卷上来,裹住了林野全身。
那道跨越万古的空灵之声,最后只剩下两个字,急得像整颗星球都在尖叫,震得整片空间嗡嗡作响: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