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冉的脸一下白了。
“老周,你十年前在西北做过的地质雷达项目,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被叫停,之后你从体制内出来。名义上是正常离职,实际上是被晾了两年没项目可做。”
老周端茶杯的手在抖。
“而林野。”苏清禾转向他,“你师父许衍之教授,是你最敬重的人。事故后他被追责,他扛了,因为他以为只要自己扛下来,其他技术人员就不会被牵连。但他错了,真正该负责的人反而更肆无忌惮。”
林野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来这个项目,一开始确实是在利用你们。”苏清禾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需要你们的专业能力。我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四个人一起做就有可能。”
她停了一下。
“但刚才那辆监管车来的时候,我看到你们三个人的反应,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的声音重新不稳。
“你们和我一样,都在拿命赌。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你们还是来了。”
“所以,我不打算再演了。”
她把U盘放到桌上,推到中央。
“这是三年前地底异常能量波动的原始记录。唐冉如果能把这些数据和我们现在取得的探测结果做交叉比对,我几乎可以肯定,会发现相同模式的信号特征。”
唐冉拿起U盘,在掌心里掂了掂:“这就意味着,三年前那件事不是偶发事故,而是一种可以被重复触发的现象。”
“对。”苏清禾说,“也意味着,有人一直在防止这件事被发现。”
林野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掌心温热,稳稳摊开在她面前。
“同盟。”林野说。
苏清禾看着那只手,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没擦。她把手指放进林野掌心。他的手合拢,握住了她的。
“同盟。”她说。
唐冉从椅子上弹起来,把手拍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咧嘴笑了,眼眶分明是红的:“算我一个。”
老周最后一个站起来,粗糙的大手盖在三个年轻人的手背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四只手叠在一起。没喊口号,没多余誓言,没持续太久。很快就松开了,各回各位。
但空气不一样了。那种彼此试探的隔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信任——不是轻飘飘的“我相信你”,而是我知道你的底牌,你知道我的软肋,我们都没退路了,只能一起往前走。
唐冉第一个动起来。他把U盘插进工作站,十指翻飞,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弹出数据窗口。
老周去泡了壶新茶,给每人倒一杯,然后坐到唐冉旁边。
苏清禾站在窗前,看着渐暗的天色,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林野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很久,苏清禾轻声说:“我爸要是知道我今天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了,大概会骂我。”
“会吗?”
“会。”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会把家里那坛泡了五年的杨梅酒打开,一个人喝掉大半坛。”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空调嗡鸣中一点一点流过去。老周关了头顶大灯,只留桌面的台灯,暖黄的光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有了。”唐冉的声音沙哑而兴奋。
三人同时围了过去。屏幕上并排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三年前的数据波形,右边是最近一次探测的原始记录。
“看这里。”唐冉用光标在左边窗口画了个圈,又移到右边同一位置。
“波形形态完全一致,频域主峰都在三点七赫兹,二次谐波衰减斜率几乎一样。这不是背景噪声,也不是设备误差,这是有明确物理来源的信号。”
光标继续后移,两条曲线开始分岔。
“三年前的信号在零点三秒后被强制截断了,因为安全系统触发断电。而我们这次探测,信号完整走完了生命周期,持续近四秒。”
唐冉放大画面,三年前被截断的波形末端出现一个异常尖锐的峰值。
“这个峰值对应的能量级,比地脉计划设计的安全阈值高出至少五十倍。”
办公室温度像突然降了好几度。
“五十倍是什么概念?”老周问。
唐冉张了张嘴,看苏清禾。
苏清禾替他回答:
“意味着如果这次探测时那道能量峰没被安全系统拦住,我们脚下的设备产生的反向冲击,足以把这间办公室连同方圆五十米内的一切变成废墟。”
没人说话。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房间里只剩台灯昏黄的光和屏幕冰冷的蓝光。
唐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突然点开了三年前那段被清洗数据的完整日志——那些被标记为设备噪声的原始二进制文件,在苏清禾父亲的备份中被完整保留了下来。
日志最后一行,是一个操作代码。对应的指令不是“清除故障数据”,而是“永久删除以下时间段内所有未加密原始记录”。
执行这条指令的账号,拥有整个地脉计划的最高管理权限。
那个账号不属于许衍之教授,也不属于苏维远。
林野盯着那行代码,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那个账号的编号规则——那是地脉计划总指挥部核心管理层的专属编号段。
三年前那个深夜,有一个人坐在最高权限终端前,亲手删除了地底传来的所有真相。
唐冉慢慢转过头,嘴唇发白,说出了那个编号对应的职位:“总指挥部的技术督导主任。秦仲海。”
林野的手指瞬间收紧。
秦仲海。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三年前,正是这个人以“技术审核不严”为由,在事故追责会上第一个点名批评许衍之。
也是在许衍之被免职后,接手了地脉计划全部技术资料保管权的人。
苏清禾脸色刷白。她一直在追查那个账号是谁,但从未查到具体人名——父亲给她的U盘里只有编号,没有对应身份。而唐冉刚才破解了编号映射表。
“你确定?”苏清禾声音在发抖。
唐冉把屏幕转过来:“编号GCM-0172,职务:技术督导主任,姓名:秦仲海。启用日期七年前,从未变更过。”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林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冰冷的笃定。
“下一步,”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找到秦仲海。”
窗外起风了,吹得玻璃轻轻震动。
唐冉手指落在键盘上,轻轻一敲,把三年前和现在的两条波形叠到了一起。
两条曲线在地底深处传递了三年,终于在屏幕上严丝合缝地重合。
苏清禾盯着那个名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慢慢点了点头。
屏幕上,两条重合的波形从三年前的黑暗中一路延伸到此时此刻,还在继续往前延伸,伸向更深的、谁都没触及过的地底。
而那个名字——秦仲海——就悬在波形上方,像一只手,像一把锁,像一扇至今没人敢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