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蹲在罐子前面，指头虚绕罐壁转圈，半晌开口：这东西要能安稳带回地表，能源产业链从上到下全部洗牌。光这一个矿点，够千万级城市用三百年。

林野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刚才握铲柄时，末端防滑橡胶磨破一小块，金属直接贴上皮肤。那一小片现在隐隐发热，跟日晒的干热不同，是血液加速循环后从内往外涌的温烫。

他摘了手套。

掌心有一圈淡淡蓝绿色痕迹，形状不规整，像什么东西透过金属渗进了皮下。苏清禾弯下腰凑近看：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野翻转手腕，蓝绿色在空气中肉眼可见消退，几秒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股热没散，沉在靠近骨膜的位置，像刚握过晒透正午日头的石头，余温持续往里渗。

他抬起头。面前就是嵌满结晶的岩壁。蓝的绿的紫的，成千上万颗晶体静静亮着，光芒恒久匀净。那些细孔里的气流还在往外渗，凉丝丝的，跟结晶散发的微热交织在一起，拂过他裸露的掌面。风很细，很匀，带着湿度，擦过掌纹沟壑。气流裹着极细颗粒，打在皮肤上痒丝丝的。这面墙在送风。那些孔在送风。

然后他把右手伸了出去。掌心朝外，五指微张，悬在岩面前方。手套摘了，皮肤裸着，刚才的蓝绿色虽退但热感还在。那些结晶被采样铲撬动时有反应，这次是整面墙，是肉身直接贴上去。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手往前一松，结结实实贴了上去。

掌心碰到岩面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岩石深处往上顶，穿过灰黑岩皮、穿过结晶根部、穿进掌纹，直灌进骨头缝。不烫不灼，温温的均匀的，但势头极猛，像地下河找到新出口，整条水脉的力道全往他一只手掌里涌。

同一瞬间，整面岩壁上所有结晶同时炸亮——从幽暗冷光一息暴涨成通透光瀑，蓝绿紫绞在一起往外喷涌，亮度翻了两倍不止。整面岩壁从嵌着星子的暗面变成完整发光体，光从内部源源不断透出来，把他们从头到脚浇在一片绚烂彩光里。

脚下猛地一震。

苏清禾一把扯住他左肩往后拽：

但震源没停。以平台所在岩壁为原点，震波向整个裂隙层扩散出去。头顶岩柱在抖，细碎碎石簌簌下落。远处悬浮半空的岩石，从拳头大到卡车大，同时震颤偏转移位。所有悬浮物震动频率高度一致，像被同一根指挥棒调动，朝同一圆心缓慢汇集。

岩壁上成千上万个细孔也在同时响应。原先的细渗变成喷涌，凉飕飕气流从每个孔洞往外冲，吹得三人密封罩猎猎翻飞。空气里的凉甜味骤然浓了十倍，灌进鼻腔像含了一口冰镇薄荷糖。

林野的手还贴在上面。

热流还在往骨头里灌，从掌心进了腕骨，顺着桡骨往小臂爬，整条右手前臂肌肉阵发胀烫。岩壁上结晶已经稳定在新的亮度层级，整面墙透亮，光纹在岩面底下缓缓流动，像被激活的电路板。

松手！老韩两只手扣住他手腕往外掰。

掌心脱离岩面的瞬间，热流源头被强行掐断，冲劲骤然收住。但他掌心里那圈蓝绿色的荧光没有像刚才一样退掉，它停住了，不褪不散，不增不减。

悬浮岩石的集体震颤一秒秒减弱，晃了七八下，慢慢恢复慵懒的各自飘荡。细孔喷涌气流收了回去，重新变回细渗。只有岩壁上的结晶亮度留在了被激活后的水平，比刚到时亮了整整一倍，整面墙像睁开了眼睛。

三个人站在平台上，谁都没说话。苏清禾的枪拔出来了，枪口朝下垂在腿侧，攥枪的指节根根发白，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轻颤，指头尖在腿侧蹭了两下才勉强止住。老韩的面显上一个接一个跳异常记录，他低头扫了一眼不再看，狠狠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咕咚一声。

林野低头看自己掌心。蓝绿色浮在皮肤底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试着攥拳，松开，光还在。

什么感觉？老韩声音还有点喘。

热的。从骨头往外热。握拳的时候骨节里发胀。

刚才峰值。老韩把回放数据调出来，能量释放峰值，全部由你掌心触发。那些悬浮石头、那些孔、那些结晶，全跟你那只手连上了。

苏清禾把枪插回腰侧。他盯着林野掌心，喉结滚了一下：这地方是人造的吧？这面墙、这些孔、这些发光石头，还有下面那层活的苔藓。什么自然生成的东西能跟你一碰就整片全亮？

林野没答。他把攥着的拳头重新松开，蓝绿色细纹在昏暗光线里幽幽亮着——光在慢慢收拢，从散漫一圈晕光凝成几条细线，沿他掌纹的天然走向蜿蜒排列，像树根毛细分杈。末端最细那根已经探进了无名指根部的关节褶里。

你手要是一直消不掉怎么办？老韩问。

林野重新戴上手套，密封腕环咔嗒扣紧遮住掌心。记录数据。三份样本能量波形分析优先，岩壁孔洞覆膜成分同步测。然后——他蹲下来把地上三只密封罐收进采集箱，卡紧槽位，合上箱子提在手里，往舱门方向走。

舱门合拢之前，他在门槛上站了一步，回头往裂隙层深处看了一眼。悬浮岩石重新安静了，岩壁结晶蓝绿光芒幽幽亮着，苔藓层无声铺展。裂隙层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明一灭地闪，节奏太匀太稳，不像地质运动。那种明灭间隔均匀得像节拍器，每一下持续的时间分毫不差。

这不可能出自自然。地底一切都在对他那只手做出回应。

舱门气密锁重新加压的嗡嗡声灌满舱室。林野在座椅上坐下来，右手搁在膝盖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摘了手套。掌心那几条蓝绿色细纹已经完全成型，沿掌纹脉络蔓延，末端细根扎进了无名指第一节指节内侧。

老韩和苏清禾凑过来看了，两个人同时沉默。

苏清禾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感觉到没有，刚才震动停的那一下，最里面那团光闪了一下。节奏跟别的都不一样。像是……在回应你松手。

林野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那个瞬间。松手的同时，深处那团光确实闪了，一个完整的开合周期，然后恢复了正常节拍。像一句回答。

他盯着掌心的光看了很久，慢慢把拳头攥紧。蓝绿色细纹在指节间闪了闪，暗了一层，但没消失。

记录数据。他说，然后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在操作台前坐下，右手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任由那几道不属于任何已知矿物的光在舱内昏黄灯光下自顾自亮着。

这片能量场，有没有自主意识。

操作台上数据刷新的滴答声在金属舱壁之间来回弹跳。苏清禾靠在后舱壁上，盯着林野那只手看了很久，嘴唇翕动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老韩在操作台前坐下来调取波形记录，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裂隙层外面，被激活的岩壁上千万颗结晶还在亮着。蓝的绿的紫的，光芒匀净恒久，像整片地底空间正在一个深长的吐纳周期里缓慢呼吸。深处那团光继续一明一灭，节拍精准，像整片裂隙层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