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县城里骡马市那个杂货铺老板传回来一条消息。
张有田上次进城时把他策反了,单线联系,只有张有田和李毅知道他的名字。他让一个出城卖菜的老农把口信带到了山脚下的联络点,松井名单上那个被胁迫的县衙文书,最近被日军情报课的人找上门了。
“找上门的是便衣。”张有田把口信念给李毅听。
“据杂货铺老板说,那人穿着本地衣裳,口音不对,走路的姿势也对不上。他们在文书家里谈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档案袋。文书没有被捕,还在正常上下班。”
李毅听完就明白了。日军情报课在重建县城的情报网络,松井这条线断了之后,雾岛一直没有可靠的情报来源,山里的情况他摸不清。
现在他开始从松井留下的旧名单里扒拉,把那些没有被清除的潜伏人员重新捡起来,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能用就行。
那个文书当初是被松井拿住把柄的,现在换了个人拿同样的把柄逼他。
日军的意图很明显,用旧网络重新收集情报,搞清楚山里队伍的人数、位置、活动规律,再一举扫荡。
“那个文书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张有田想了想,“他只知道咱们在县城撤出之前跟郭槐合作过,知道咱们大概在山里,具体位置他不清楚。”
“不过,如果他扛不住,把咱们跟郭槐的关系供出去,日军可能会追查郭槐的下落。郭槐虽然往西撤了,可他的旧部还在咱们这儿。万一被查出来,麻烦不小。”
“而且他本人也有危险。日军不会信任一个被胁迫的人,用完就扔,要把他弄出来吗?”
李毅思考了一下。派人进城把一个被监视的文书带出来,风险极大。如果不带出来,他不是死在日军手里,就会彻底叛变。被胁迫的人一旦被逼到墙角,要么崩溃要么叛变,不能等他走到那一步。
“弄出来。不要硬抢。先接触下,看他自己的意思。愿意走就走,不愿意走,那也由不得他了。他知道得虽然不多,敌人可以用他当诱饵钓我们上钩。”
“另外,杂货铺老板那边的安全也要注意,让他最近少出门。”
张有田点了点头,去安排进城的人。当天晚上,他带了丁山和另一个侦察员,便衣短枪,从后山石缝出去,绕开山口的封锁线往县城方向摸。
就这样等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张有田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县衙的那个许文书,瘦得颧骨突出,身上的长衫皱巴巴的,膝盖上有泥印子。
许文书站在密营的台地上,周围全是拿枪的人,环视着周围,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
“许先生,请坐。”李毅搬了块石头放在他面前。
许文书坐下来,接过灶房大姐递来的粥碗,手还在发抖。
“他们找到我了。”他喝了口粥,嗓子哑得厉害,“先是便衣来了一趟,问我知道不知道山里队伍的情况。我说不知道。”
“又问我,郭槐走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联系,我也说不知道。他就把一份旧账册放在桌上,说这是松井留下的,上面有我的名字,说我帮你们收集过情报。”
“然后呢?”
“他说如果我配合,以后县衙的差事还是我的。如果不配合,我家里人就...”
话还没说完,他把粥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抬起来捂着脸。
“少族长,我没那么多骨气。我帮他干过一次活,他让我查县志,查云溪县有哪些大户人家的年轻子弟,在外地读过书、上过军校。”
“我查完给了他一份名单。我没写你,我写了好几个假的名字或者是不沾边的人。让我糊弄过去了。如果他下次再来,我就糊弄不过去了。”
李毅盯着许文书,用真视之眼扫了一下,忠诚度44。不算高,但比之前被胁迫时的被动依附状态要好。44分在系统里的定义是“普通可靠,服从基础命令”,这就够了。
这人不是战士,指望他扛着枪上战场不现实,让他在后方帮忙抄抄写写、整理档案、管管县志,绰绰有余。
“留在这儿吧。你在县衙干什么,在这儿还干什么。周先生需要一个会写公文的帮手。日军那边的事,你就不用再想了。你家里人我会安排人去接。”
许文书愣了一下。“接得出来吗?”
“你放心,县城又不是铁桶一块,肯定能接出来。”李毅站起来,看了一眼张有田。
两天后,张有田又跑了一趟县城。这次是从杂货铺老板帮忙打点才找到的一条小路,从南门外一处废弃的排水沟钻进去。
许文书的家眷,他老婆和八岁的儿子,就这样被悄悄接出城,跟着张有田走山路回到密营。
孩子在路上的时候很安静,问什么答什么,回到密营,在看见他爹的那一刻,跑过去抱着腿哇地一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