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柳木巷比槐花巷更僻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巷子里家家户户都飘着淡淡的绣线清香。

这里是江州有名的绣艺一条街，不少人家世代做绣活，沈家更是其中的老字号。巷口的招牌上还写着 “沈氏绣坊” 四个楷体字，漆色都磨旧了，看着就有年头。院角种着老槐树，枝繁叶茂，跟槐花巷的树看着差不多年纪，风一吹就落下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石板上。

按照地址找到沈家，是个带小院的平房，院墙上爬着蓝紫色的牵牛花，院子里拉着好几根细绳，上面绷着绣绷，各色绣品晒在阳光下，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最显眼的是一幅槐花绣，白花瓣黄花蕊，跟真的一样，风一吹仿佛能闻到香气。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挽着一个低低的发髻，手里还攥着一根绣花针，指节上布满了老茧，眼神却很清亮。正是沈秀兰。

听说两人的来意，她愣了好半天，手里的针都差点掉在地上。随即叹了口气，侧过身把人让进院子：“这事我小时候听我奶奶念叨过无数次，快进屋坐，我慢慢跟你们说。”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凉茶和两碟点心，沈秀兰给两人倒了茶，才坐在石凳上，慢慢讲起了往事。

“我太姑奶奶沈清荷，是当年这一带出了名的手巧，绣花、做木匠活，样样拿得起。当年两家是邻居，柳家的小书生天天在院墙那边背书，我太姑奶奶就坐在院门口绣花，隔着一堵墙，谁都没先搭过话。可家里长辈都看在眼里，本来都打算找媒人说亲了，结果就闹了瘟疫。”

“柳书生没熬过去，走之前托人送过来一块绣帕，说是他亲手绣的，想给我太姑奶奶当个念想。送过来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 沈秀兰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神飘向院角的老槐树，“我太姑奶奶当时就哭了，关在房里三天没出门。后来她接了家里的木匠铺和绣坊，一辈子没嫁人。”

“她屋里有个檀木盒子，藏了一辈子，谁都不让碰，说是柳书生送的定情信物。我小时候好奇，偷偷摸过一次，还被我奶奶打了手心，说那是太姑奶奶的命根子。”

“那帕子现在还在吗？” 夏栀往前倾了倾身子，一脸期待，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吓着对方似的。

“在，在老箱子里放着呢。” 沈秀兰站起身，“你们等着，我去拿。”

她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捧出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盒子是老红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包浆温润，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摩挲了很多年。锁扣早就坏了，用一根红绒绳系着，绒绳都磨得起了毛。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衬底，那块绣帕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素色的棉帕，边角绣着两朵小小的并蒂槐花，针脚不算特别精巧，甚至有点笨拙，看得出来是新手绣的。可每一针都很认真，花瓣的弧度绣了又拆，拆了又绣，边缘都有点毛躁。帕子的右下角有几点浅褐色的旧印子，像是干涸的血渍，边角磨损得最厉害，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了无数次。

“这就是那块帕子。” 沈秀兰指尖轻轻碰了碰帕子的边角，“我奶奶说，我太姑奶奶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帕子。后来按她的遗愿，当成传家宝传了下来。她自己绣了好多槐花帕子，都跟着下葬了，就留了这一块，是柳书生送的。”

夏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绣帕。指尖刚碰到绣线，一股温软的情绪就顺着指尖漫了上来。

有少女初见心上人时的羞涩，有等待时的焦灼，有得知死讯时的心碎，还有晚年坐在槐树下，摩挲着帕子的平静与安然。没有歇斯底里的悲伤，也没有怨天尤人的愤恨，只有绵长的、温柔的思念，像河水一样，慢慢淌过百年的时光。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真的有人，会靠着一块帕子、一点心意，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